蕾丝的上身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薄纱的袖子拢着手臂,若隐若现,简洁的线条从肩头一泻而下,只在腰身处收束,然后又如水波般散开,长长曳地。
头纱还未完全放下,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几缕碎垂落,在耳畔微微卷曲。
一道光从侧面高窗斜射进来,落在她身上,那白便有了层次,如同像是清晨海面上初升的雾霭。只是一个背影,静立在那里,却仿佛将周遭所有的光与声都吸附、沉淀了下去,只余一片令人屏息的宁静。
就那一眼,李乐的呼吸顿了一下。
不是惊艳,他当然知道她好看。是某种确认,她在那里,穿那身婚纱,等那扇门打开,等他站在那头。
“李先生?”
身旁,穿着黑色套装、胸口别着白色玫瑰的工作人员轻声提醒。
李乐“啊”了一声,把目光从门缝里拔回来。
“该您入场了。”工作人员微微躬身,示意他准备。
李乐深吸一口气,将那惊鸿一瞥的背影暂时压回心底。他最后整了衣襟,挺直了背脊。
宴会厅里的音乐切换了,从轻柔的弦乐变成了更庄重的旋律。
门被拉开。
灯光涌出来,不是刺目的白,是柔和的、暖金色的光,像秋日黄昏最后那一抹斜阳,均匀地铺在每一张桌布、每一朵鲜花、每一张笑脸上。追光灯精准地落在他身上,将他从头到脚笼罩在一片光晕里,仿佛他不是在走进一个宴会厅,而是在走上一个舞台,或者说,他本来就在舞台上。
掌声响起来。起初是零星的、试探的,很快便连成一片,热烈而持久,像涨潮的海浪,一波一波,不急不缓,
李乐迈步。
脚下的Led通道应声亮起,每一步落下,都有一朵花从脚下绽开,旋即消散,又被新的一朵取代。花瓣是浅浅的粉和白,层层叠叠,从脚尖向四周晕染,像踩在春天的花田里。
于是,他成了这偌大厅堂里,所有人的视线中心。
李乐的目光掠过那些看过来面孔,有认识的,更多是不认识的。那些不认识的面孔,此刻都带着相似的表情,好奇、审视、评估,以及,无论如何都得承认的欣赏。
窃窃私语声,在掌声的间隙,如同细小的溪流,悄然漫开。
“这就是那位……?比照片上还要……”一上了年纪的女人用请柬半掩着嘴,对身旁的人低声说着,目光在李乐身上来回打量,最终落在他的脸上,“真是好样貌。这身气度,倒不像个单纯做学问的。”
“不止是样貌,”旁人的声音压得更低,“听说家里也不简单。父亲是大陆那边的高官,母亲是国际上有名的画家,姥爷是院士,真正的书香门第,你看他一点不见怯场。寻常人,被这么些人盯着,早该不自在了。”
“是啊,倒像是见过大场面的。难怪……李会长能点头。”
“光是家世好、长相好有什么用?关键还是本人。据说人家的导师是腐国上议院的爵士议员,两个博士学位。。。。。。哎一古,我那儿子,读个大学都费劲,还得花钱毕业。。。。”
“。。。。。听说,有煤矿。。。。。年产百万吨的。。。。。”又有人悄声说着。
“做能源啊,那才是真正的产业,比什么互联网的厉害多了。”
“这么一看,倒和富贞是般配的。一个主外,能撑得起场面,一个主内,又能掌得了家业。李会长挑女婿,眼光还是毒。”
“就是年纪……似乎比富贞小了些?”
“那有什么,男人沉稳懂事就好。你看他那样子,像毛头小子吗?”
类似的窃窃私语,在他经过的每一桌都若有若无地响起。李乐听不真切,也无心去分辨。
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质地。不是挑剔,倒像是在看一件终于摆对了位置的珍贵展品。之前或许有人质疑过“为什么是他”,此刻那扇门推开,灯光落下来,他走进来,那些质疑便像晨雾见了太阳,无声无息地散了。
走道的尽头,礼台在暖光中静默地等待着。
半月形的拱门层层叠叠,白玫瑰、粉雪山、浅紫鸢尾,绿叶缠绕,花团锦簇。
牧师站在拱门下,黑色牧师袍熨帖平整,面带微笑。
李乐在礼台左侧站定,转身,向台下众人,鞠躬,致谢,一片掌声中再起身,目光落在Led组成的花路尽头。
音乐再次切换。
这一次,是那《a1oha》。
在这灯光与鲜花簇拥的宴会厅里,在满座宾客的注视下,这歌的每一个音符都像是被赋予了新的意义,不是一歌,是一个信号,是宣告,她来了。
。。。。。。
新娘休息室里,大小姐已经穿戴整齐,那袭简约而昂贵的婚纱妥帖地包裹着她,头纱被精心梳理过,如云雾般垂落着,
她站在房间中央,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几个化妆师和助理悄无声息地退在角落,垂手侍立,将自己缩成背景的一部分。
门被轻轻推开,李建熙在秘书的搀扶下,慢慢地走了进来,深黑色的燕尾服,衬得脸色有些白。
他挥了挥手,秘书和屋内的其他人便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父女二人。
李建熙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地看着女儿。
目光从她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髻,看到白皙的颈项,看到婚纱精致的肩线,再看到曳地的裙摆。
那眼神复杂极了,有骄傲,有不舍,有审视,有回忆,还有一种深藏的、属于父亲的、近乎伤感的温柔。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大小姐感受到他的目光,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轻声唤道,“阿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