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她攫取。
她只是将长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用一枚简单的珍珠卡固定,几缕碎随意落在颊边和颈侧。
脸上脂粉未施,只涂了一点润唇膏。可就是这样极素净的一张脸,却让身上那袭婚纱,焕出一种惊人的、近乎圣洁的光芒。
这是华伦天奴的定制大拖尾婚纱。
上身是精致的蕾丝,V领设计,但并不低,恰好在锁骨下方形成一个优美的弧度,蕾丝上手工镶嵌着细密的、晶莹的碎钻,像清晨草叶上的露珠,随着呼吸,微微闪烁。
袖子是透明的薄纱,喇叭袖口,在手腕处收紧,衬得手臂纤长。
腰线收得极高,几乎就在胸线之下,用一圈纤细的珍珠和钻石勾勒出盈盈一握的弧度。
从腰部以下,厚重的象牙白缎面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光滑,润泽,流动着象牙般温润。裙摆极大,在身后展开长达三米的拖尾,铺陈在浅金色的地毯上,像一片凝固的月光,又像一朵盛放到极致的玫瑰花。
拖尾的边缘,用同色系的丝线绣着极其繁复的卷草纹,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只在光线变换时,才泛起一层极淡的珠光。
面纱是朱丽叶帽式的,像一顶薄纱制成的小帽,轻轻覆在顶,边缘垂落几缕轻柔的薄纱,若有若无地遮挡着眉眼,平添几分朦胧的神秘。
没有戴头冠,没有任何繁复的饰。
长只是简单地盘起,用几枚珍珠卡固定,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耳朵上是一对小小的、水滴形的珍珠耳坠,手腕上什么也没戴,唯一的装饰,是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鸽子血红宝石戒指,李乐送的那枚。
她就站在那里,身后是长长的拖尾,头顶是柔和的灯光,面纱后的眼睛,正看着他。
脸上只是平静,却与婚纱那磅礴的、仪式性的华丽形成了奇异的张力,让她整个人散出一种脆弱又坚定、易碎又永恒的美。
那一刻,李乐觉得,这间屋子里所有的光,都汇聚到了她身上。
他见过她穿凤冠霞帔的样子。
那个被红绸、金线、喧天锣鼓充斥的庭院里,她穿着云锦的凤冠霞帔。
大红的底色,金线绣出的龙凤呈祥、牡丹芙蓉,层层叠叠,绚烂到极致。
头上是沉甸甸的点翠凤冠,珠串在额前摇晃,身上是宽袍大袖,蔽膝、玉带、霞帔……每一样,都承载着千年礼制的重量,每一条纹样,都诉说着“礼成于饰,情寄于章”。
那是端庄的,华贵的,将个人深深嵌入家族与传统叙事的盛大仪式。
她在那身装扮里,是李家新妇,是宗族血脉延续的一环,美得庄重,美得让人屏息,却也美得有距离。
而眼前,这袭象牙白的婚纱,却是另一种语言。
它剥离了宗族的符号,卸下了礼制的重负,只纯粹地赞美着穿着者本身,她的身体曲线,她的女儿情怀,她对爱情与婚姻那极致的、个人化的浪漫想象。
蕾丝是温柔的禁锢,缎面是流淌的月光,拖尾是梦想的延伸。它不诉说家族的绵延,只见证“我”愿意与“你”结合的这一瞬间的神圣。
它是西式的,现代的,将婚姻从社会契约层面抽离出来,镀上一层宗教性与私人性的辉光。
一种美,植根于土地、宗族与亘古的礼,另一种美,翱翔于个人、爱情与瞬间的永恒。
李乐忽然有些恍惚。他想,这大概便是文明的差异,审美的分殊。并无高下,只是路径不同。
可穿这两身衣服的,是同一个人。
这让他心里升起一种奇异的感动,她以如此截然不同的面貌,走向他,两次。
一次是向古老东方的礼法致意,一次是对现代西式的浪漫投降。
而他,何其有幸,能同时拥有这两份,同样厚重的托付。
他目光微抬,瞥见洪罗新。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女儿,眼里是毫不掩饰的骄傲、欣慰,还有一丝……比较之后的满足?像是在说看,我女儿穿西式婚纱,也这般惊艳。
李乐心里一动,不对。这场景,这眼神。。。。。。怎么跟曾敏看大小姐穿凤冠霞帔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这两边的妈,不会是在暗自较劲吧?
一边是凤冠霞帔,云锦妆花,麟州老宅,三百年门楣。一边是华伦天奴大拖尾,尽显奢华。
一个讲的是“礼”,一个讲的是“美”。一个要的是“庄重”,一个要的是“惊艳”。
一个说,看,这是我家的媳妇,穿得起这样的嫁衣,担得起这样的门楣。
一个说,看,这是我的女儿,值得这样的婚纱,配得上这样的爱情。
李乐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可转念一想,不对,这两套嫁衣。。。。。可都是自己掏的钱。
额滴,都四额滴!!
凤冠霞帔那套,云锦、妆花、织金、手工刺绣,从料子到工费,加上那顶三龙二凤冠,华伦天奴这套手工定制婚纱,还有洪都和身上这套布里奥尼的西装,加起来。。。。。。嘶~~~~
小李秃子心,忽然抽抽了一下。
那点文艺的感慨瞬间被现实的肉疼取代。这够在燕京三环内买多少平米?够给实验室添几台最新型号的透射电镜?够在刚果金那鸟不拉屎的钴矿旁边修几公里的砂石路?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把那股肉疼压下去。
目光再落到大小姐脸上,她正微微侧头,听着身旁女助手小声说着什么,嘴角是压不住的、小小的、心愿得逞般的笑意,眼睛亮晶晶的,盛着光。
那笑容,是他在前三场婚礼上从未见过的,不是端庄,不是矜持,不是应当如此的得体,而是一种纯粹到近乎孩子气的、心愿得逞之后的、毫不掩饰的快乐。
蒜鸟,蒜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