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框架?”李乐笑出声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庭院里淡淡的飘着,却有些刺耳,“您真信这个?您不会不知道,在这个半岛的一半土地上,真正的框架是什么?这套框架本身,就是草台班子最大的补丁之一。”
“你觉得这套剧本还管用吗?”
“管用,但也快不管用了。”李乐说,“草台班子的戏,之所以能唱几十年,是因为观众虽然看腻了,但没得选。可现在不一样了。因为,岳父大人,时代变了。。。。。”
“你是说。。。。。”
“代表了一种趋势,台下观众对旧戏码的厌倦达到了临界点。而原来那个剧本还没有更新。”
听到这儿,李建熙的脸色沉了沉。
“观众认知的转变,才是最危险的。”
“所以你的结论是,最终会妥协。”
“大概率会。但妥协的形式很重要。”李乐说道,“三种可能。一,李鹤洙副会长顶罪,判个两三年,缓刑执行。您和大舅哥专务接受巨额罚款,但免于刑责。这是最佳结局。”
“二,李鹤洙会长会进去,您本人被起诉,但判得很轻,比如一年半载,缓刑。同时您宣布退休,交给大舅哥接班。这是次优选项。”
“三,最坏的情况,您和大舅哥都被判实刑。但即便如此,也会很快被特赦。就像鸿运带的郑孟宪,判三年,关了一年就特赦出狱。为什么?因为彼此需要,这是一种病态的共生关系,谁也离不开谁。”
李乐笑了笑,“因为他自己也陷在同一个系统里。他需要投资来拉动经济,需要媒体来把控舆论,需要资金来维系权力。”
“他是在走钢丝,一边要表演打土豪分田地给民众看,一边又要和土豪们勾肩搭背维持统治。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调查雷声大雨点小,为什么检方看似气势汹汹,实际上处处留有余地。”
“他们在等我出价。”李建熙淡淡道。
“对。这不是调查,是谈判。检方手里的牌是起诉您,让您身败名裂。您手里的牌是三松的经济影响力,是几十万员工的饭碗,是百分之二十的出口。这是一场赌博,赌的是谁先眨眼。”
李乐手一摊,“而您的应对,在告诉对方要动我可以,但请准备好承受代价。这个代价可能是经济动荡,可能是股市暴跌,可能是国际信用评级下调,甚至可能是被拉下台。所以最终会妥协。”
“草台班子虽然破,但搭了这么多年,梁柱都锈在一起了,真要拆,得连房子一起塌。谁都不敢,最多就是敲敲打打,换几块木板,重新刷层漆,然后告诉观众,看,我们修好了。”
“但被敲打的那块木板,会很疼。”李建熙说。
“疼,但不会死。”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残忍。
李建熙的手抓在膝盖上,用着力。
“所以你的结论是,”他缓缓说,“这个系统烂透了,但我们都得继续在里头演戏。因为拆了戏台,所有人都没饭吃。”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李乐苦笑,“这个系统之所以能维持,不仅仅是因为既得利益者的维护,更是因为大多数人的默许,甚至是共谋。”
“共谋?”
“对。”李乐点头。
李建熙笑了,只不过笑声干涩,“你倒是很懂这套。”
“不懂,我是胡扯八道。”
“那能不能给个建议?”
“抓住情与理的平衡。”
“什么意思?”
“情是人情,是面子,是家族纽带。理是法律,是规则,是现代化,就这么点儿地方,在这两者之间撕扯了半个世纪,到现在也没扯清楚。所以每次出事,都是在情有可原和法理难容之间找平衡点。”
李乐看向李建熙,“您这次要找的,就是这个平衡点。太讲情,民众不答应。太讲理,系统运转不下去。所以得找一个中间地带,既满足了观众的心理期待,又不伤及体系的根本。这个度,就是您要拿捏的。”
李建熙长长吐出一口气。他重新取出一支烟,但没有点,只是夹在指间转动。
“你刚才说的那些应对之法,”他说,“基本都说中了。鹤洙、玄成、仁勇,他们商量了一下午,就是这些路数。拖时间,找替罪羊,利益交换,舆论引导……几十年了,都是这么过来的。”
“因为这套路数管用。”李乐说,“直到它不管用为止。”
“你觉得什么时候会不管用?”
“不知道,但总不会是过去。”
“所以你现在是以家人的身份说这些?”
“以半个家人的身份。”李乐笑了,“另外半个,还是那个旁观者,这位置有点分裂,但看得更清楚。”
“接下来会怎样?”
“接下来,这场戏会暂时落幕。”李乐说,“检方会宣布取得重大胜利,大统领支持率会回升几个点,媒体会热闹几天然后转向下一个话题。三松的股价会跌一阵子,然后反弹。李鹤洙副会长会暂时消失在大众视野里,一两年后,在某个非营利机构或子公司低调复出。民众会骂几句,然后该买三松手机还是买,该去爱宝乐园玩还是去。”
“然后呢?”
“然后,等下一个周期。”李乐说,“穿新鞋走老路,新瓶装旧酒,草台班子还是那个草台班子,演员换了一茬,剧本稍微改改,但核心没变,共生、博弈、撕扯。”
李乐说完,风停了,庭院里忽然安静,安静的好像能听到远处汉江的流水声,永恒地、单调地响着,像这片土地的心跳,沉重而疲惫。
李建熙望着亭外漆黑的夜空,望着庭院里精心布置的一草一木,望着这座象征着他一生奋斗成果的宅邸,“你觉得,我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李乐愣了一下,随即耸耸肩,“钱没挣够?”
“。。。。。”老李递过来一个白眼。
“呵呵呵,您说,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