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尤其是她做的这行,渠道为王,终端的大卖场、大商,就是爷。想进场,想摆个好位置,想促销员多推推你的货,哪一关不得打点,不得陪笑脸,不得喝酒?尤其是她一个女人,把自己喝成这样去“攻城掠地”,里头有多少不得已,他大概能猜到七八分。
“就你一个人?”
易小芹摇摇头,栗色的大波浪随着动作晃了晃,“还没那么傻。带了两个公司的员工一起来,都在包间里呢。总不能真让人给灌到桌子底下去,替我挡着点,也看着点场面。”她说着,下意识地又抬手擦了擦嘴角,指尖染上一点晕开的红色。
李泉指了指走廊窗边放着的、供客人等候休息的一把欧式雕花长凳,“坐这儿歇一会,喝口水,缓缓再回去。正好……躲一躲。”
易小芹听懂了,没再逞强,扶着墙,慢慢走过去坐下,米白色的套裙在深色木凳上压出一点褶皱。高跟鞋脱了一半,虚虚挂着,露出一截裹着丝袜的、纤细的脚踝。仰头,长长地舒了口气。
“您不用去……”她侧头问李泉,那意思是,你不用回去陪你的客人?
“我这边结束了。”李泉摸出烟,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哦。”易小芹点点头,双手捧着矿泉水瓶,小口小口地喝着。走廊顶灯的光线柔和地洒下来,让她浓妆下眼角的细纹和疲惫无所遁形。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杯盘声和远处包间里隐约的喧哗,衬得这走廊一角格外安静。
似乎为了打破有点凝滞的气氛,易小芹找着话头,“这边……您常来?”
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酒意仍在,语调有些软,有些飘。
“嗯,还行吧。”李泉看着窗外影影绰绰的梧桐,“有些比较重要的客户,或者需要谈点要紧事,就到这儿来。清净,菜也对胃口。”
“是清净,就是这边可不好订位,”易小芹接话,“一般得提前两三天排队,还得是会员。就这样,还不一定有位置。这里,现在可是整个沪海最讲排场、圈子的地方之一。”
语气里没有太多抱怨,更像是一种司空见惯,一个沪海女人,她太清楚“位置”和“圈子”意味着什么。
有时候,一顿饭的地点,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和门槛。
李泉看了他一眼,“以后你要是不想排队,可以提我的名字。不敢说当天订位当天就有,但最起码,提前一天是可以的。”
易小芹有些惊讶地抬眼看他,“你和这边的老板……关系很好?”
“嗯,还行吧。这边和我弟的关系不错。”
易小芹是个聪明人,也不深问,只是笑道,“那行,过几天燕京那边有个客户要过来,正愁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招待。到时候我试试提您的名字。”
李泉笑了笑,“要是不行,你给我打电话,我找他们老板说道说道。”
“哪能呢,”易小芹笑起来,眼尾弯起细小的纹路,“人家开门做生意,有规矩的。再说,不能老麻烦您和娜娜姐。”
李泉点点头,“对了,上次那批货,入关的事,后来解决了么?”
他指的是前两个月,易小芹公司进口的一批脚盆药妆,整整两个货柜,因为产地证明上有个成分的cas号和申报时填的旧版本对不上,差了一位数字,被海关给暂扣了。
那边供应商是新换的,办事毛躁,错了文件。加上提供的原产地证明格式上有个非关键性的小瑕疵,被海关暂时扣了,要求补充说明和重新出具部分文件。
收到更正件已经是三天后,眼看过关期限就要到,滞箱费、滞港费每天哗哗地涨,那点利润都快贴进去了。
当时易小芹急得不行,托了好几层关系都没搞定,最后通过折娜娜找到李泉这里。
李泉给郭铿打了个电话。郭铿问了情况,觉得不涉及原则问题,就是手续上有点小纠漏,便找了熟人,按程序提醒了易小芹那边需要补正的材料和正确的申诉路径,让按规矩加快处理。没两天,手续补全,货就放行了。
“解决了,”易小芹提起这个,语气轻快了些,“补了份供应商出具的成分详单和情况说明,又让脚盆那边重新了份符合要求的原产地证明电子版,海关那边审核通过,第二天就放行了。真是虚惊一场……后来才知道,是海关那边刚更新了部分商品的抽检目录和审查细则,我们用的还是老模板,撞枪口上了。也多亏了您……”
李泉摆摆手,“别谢我。那批货里本来就有娜娜那边的,帮你也算帮自己。况且,也不是我出的力,是我表弟郭铿的关系。我就是递了个话。”
“那也得有您出面递这个话呀,”易小芹认真道,“要不然,我提着猪头都找不到庙门。真的,李总,谢谢您。”
“关键是得合规,”李泉说。“手续、文件,该有的得有,该对的得对。要不然,谁说话也不成。”
“是,吃一堑长一智,后面我们都特别注意了,所有报关材料都请专业的清关公司双重审核。”易小芹点头,又问道,“李总,最近生意怎么样?听折娜娜说,您那边拿下了几条高的服务区的加油站?”
“合作分成,说白了就是个给人干活的,”李泉应了一句,反问道,“你呢?”
“托您的福,还过得去。”易小芹把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放在旁边,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似乎恢复了些精神,“传统渠道就那样,维护老客户,开新客户,陪吃陪喝陪笑脸。不过,最近我听了娜娜姐的建议,在试着弄网店。”
“网店?”李泉挑了挑眉。
他手下的那摊,无论是服务区、市还是物流,都是实打实的线下实体。
网络对他来说,更多是用来查资料、接收邮件,看看新闻,不过这次在麟州,李乐结婚,和那个景东叫刘樯东的多聊了几句,算是对这种线上的平台商业模式有了个大概印象。
“对啊,”说到这个,易小芹眼睛里的光彩更盛了些,那是一种谈及新事物、看到新可能时的兴奋,暂时冲淡了酒意和疲惫,“就掏你钱包,还有啪·啪网。我注册了店铺,叫小芹的美丽匣子,主要卖我们代理的那些药妆,还有口红、眼影这些彩妆。”
“请了个做电商的经理,带着几个大学生,专门弄这个。”
李泉想了想,“这……能行吗?网上买东西,看不见摸不着的。”
“开始我也觉得悬,可娜娜姐说,现在上网的年轻人越来越多啊。特别是那些大学生、刚工作的白领,时间少,逛街累,就喜欢在网上淘。这是个新渠道,能直接面对终端消费者,不用被中间渠道商扒那么多层皮。”
”我想着,反正我做的这些药妆、护肤品,体积小,单价不算特别高,也挺适合邮寄的,就弄了一个试试水。”
“效果怎么样?”
“刚开始也挺难的。”易小芹捋了捋头,“没人知道你啊,得想办法让更多人看到。我就学着在那些美容论坛、还有新出来的什么博客上帖子,写点护肤品使用心得,软绵绵地推荐一下自己的店。也找了一些论坛里有点名气的小姑娘,免费送她们产品试用,让她们帮忙说说好话。”
“拍照也是个学问,专门找人教了怎么用光线,怎么摆拍,把东西拍得好看点儿。客服就更累了,天天守在电脑前,有人问就得马上回,半夜都睡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