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尹熙摇摇头,又点点头,终于憋出一句话,“高兴……就是……太漂亮了,我……我想哭……”
旁边的人听了,都笑起来。那笑声里没有揶揄,只有善意和温暖。
李春凑过来,挽住李尹熙的胳膊,“别哭别哭,你以后也会这么好看的!到时候你穿更好看的!”
李尹熙被她逗笑了,擦了擦眼角,用力点点头。
闺房里,笑声、说话声、轻轻的惊叹声,混成一片。
窗外,霞光已经铺满了整个院子。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唢呐声,是迎亲的队伍,开始准备了。
大小姐站在窗前,微微侧头,听着那隐约的乐声。
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那满身的红和金上,照在向上弯起一个极清浅、却足以点亮周身华光的弧度的嘴角上。
。。。。。。
窗外,启明星还挂在天边,将亮未亮的天光,是那种掺了太多水的淡墨色。
安能酒店的走廊里,却已先于太阳,被一片兵荒马乱的喧嚣给捅醒了。
“咔哒”,不知哪个房间的门先开了条缝,随即像传染似的,一连串的门锁弹开声、门轴呻吟声、拖鞋趿拉声,混着此起彼伏的、能把房顶再掀开一次的哈欠,噼里啪啦炸开。
昨晚在“荟聚”那顿饭,酒瓶子摞成了塔,白的红的掺着来,最后是勾肩搭背唱着“兄弟啊,想你啦”,被塞进车弄回来的。
只不过指望这帮人能消停有些不靠谱。不知谁起的头,几副麻将凑一凑人头,稀里哗啦的洗牌声夹杂着“碰!”“杠!”“胡了!给钱给钱!”的吆喝,直闹腾到后半夜两点多,才在李乐的拳脚相加下回了各屋。
眼下,报复来了。
“让我再睡五分钟……就五分钟……”
“睡个屁!起来嗨!太阳晒腚了!迎亲去!”
“我艹!谁特么把我皮带顺走了?!我狗登来的皮带!新的!”
“用绳子不一样栓?”
“我特么穿的是正装,不是去放羊!”
“那你就光着,回头让摄影多给你裤裆几个特写。”
“滚蛋!”
“诶诶,那特娘滴是我的袜子!我说怎么一只蓝一只黑!”
“嗨,袜子嘛,分什么你的我的,能穿就行,我不嫌弃你……谁的不是穿?”
“别废话了,谁在厕所?快点儿!一泡尿憋到天亮了!我还得洗澡!”
“催命啊!拉屎也有催的?去隔壁屋,哎呦,今儿这屎有点儿硬。”
“哎哎,谁有啫喱水?借我用用?我这头,跟让炮崩了似的。”
“让曹尚给你舔舔,他口水黏性大。”
“去你大爷的!”
“迪迪那边有雪花膏,高级货。”
“别挤啦!一点儿就够!这是精华,懂吗?精华!”
“瞅你那小气样儿,我脸大,用量大!”
“我老公呢?我老公呢?”
“各位大爷,谁有烟?给根儿烟,提提神……”
“小雅,你特么离我远点,你身上这味儿……哕~~~”
“他那是进化没完全。”
“F*ck,dirty张,你这还是典型的人种歧视!你等着收传票吧!”
“嘿,堂下何人状告本官?”
一片鸡飞狗跳,人仰马翻。烟味、汗味、隔夜的酒气、各种化妆品、还有不知谁喷的香水散出的浓烈后调,在走廊里胡乱地搅和在一起。
门厅拐角,大理石柱子旁,李乐歪着头,呈四十五度角,望着落地玻璃窗外,露出如铅笔精心勾勒出的下颌线。
天边,启明星的光正一丝丝被稀释,淡墨色的天穹边缘,已渗出一线极薄、极脆的鸭蛋青。
他什么也没说,然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仿佛把身后那片嘈杂的、混着宿醉与荷尔蒙的混沌,都给叹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