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丁尚武点点头,随即说了什么,王志凯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一种复杂的神色。等丁尚武说完,他愣了愣,只觉得嘴角有些干。
心里那点因为公益项目刚升起的些许轻松,瞬间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脑子里快闪过几个词新社,日报副总编,文明办,记协、基金会理事……每一个词,在体制内,在地方主官看来,都代表着某种难以具体言说、却又真实存在的通道、资源和声音。
半晌,才慢慢转过头,看着丁尚武,那眼神里有些许责问,但更多是惊异和盘算,“这么重要的情况,你怎么不早说?”
丁尚武也是一脸无奈,“领导诶,我……我也是刚知道这位来啊,之前一点风声没有。李厅那边没提,老宅那边更不会主动说。再说,他们家里这情况,这关系……早些年那点事,时间久了,除了岔口镇上的老人和李家自家人,市里、县里,知道内情的本就不多。他们自己……现在这关系处得,也让人摸不着深浅。谁能想到这位会来。。。。。。”
而王志凯的脑子里,开始盘算各种利害关系、人脉网络、未来可能性的推演,像走马灯一样转。但很快,一个更现实、更迫在眉睫的问题跳了出来,现在,怎么办?
他看向丁尚武,“那现在怎么办?探望这位,不探望那位,回头……”
丁尚武想了想,试探道,“要不,装不知道?”
王志凯摇摇头,“那不成。这事儿不知道罢了,现在知道了还装不知道,那意思可就全变了。再说,还是宣口退下来的老领导,咱们雍州,多少年没在国家级的大报、大台上过正面新闻了?”
“扶贫攻坚、退耕还林、能源转化,哪样不是硬骨头,哪样不需要上面的声音?这次要是能借这个机会,结个善缘,哪怕只是留个印象,以后……说不定就是条路。”
丁尚武心里嘀咕,您可说错了,不是没上过,不过都是私挖乱建、地面塌陷这种。
但他也听出王志凯话里对“正面宣传”的渴望,也明白这突然多出来的一尊“菩萨”意味着什么,是机会,也是难题。
他咂咂嘴,身体更向前倾,“您看……要不,分开见?”
“分开见?”王志凯瞥他一眼,“怎么个分开法?理由呢?时间呢?报道怎么写?总得有个由头,不能太生硬。”
丁尚武琢磨片刻,“我的想法是,咱们分两路。您和老崔,代表市里和县里,去看望付主任。这是正理,付主任是李老遗孀,是李厅的母亲,是今天婚礼主家的老太太,于公于私,您去拜会她,都挑不出理。而且,付主任的级别、资历在那里,您亲自去,也显重视。”
“我和武市,代表市府,再拉上县里老陈,去看望张总编。理由也好说,远道而来,是客,这边代表地方,前来看望、慰问,合情合理。再说,武市以前在省宣工作过,虽然时间不长,但总归是宣口出来的,有些共同语言,话也好说。这样两边都照顾到,面子上都过得去,也避免了两位老同志同处一室的尴尬。毕竟……现在不论事实如何,名义上,张总编和老爷子是离了婚的。”
“李厅是付主任的亲儿子,李乐是付主任的亲孙子,这层关系,摆在哪里都更近一层。咱们这么安排,里子面子,都算兼顾了。”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王志凯的神色,见这位微微颔,知道说到了点子上,便继续道,“至于报道,那就看付主任这边……如果付主任愿意,那自然是以看望老领导、老同志为主。这是走正根,走家门。”
“张总编那边,可以个简讯,就说市府领导慰问来麟参加调研活动的老领导,侧重点不同,但都报道了,时间上再错开,如果付主任那边不想声张,那就都不报,或者只在内部里提一句。总之,灵活处理。”
王志凯听完,沉吟片刻,手指在扶手上重重一按,“行!就按你说的办。你马上联系,把意思说清楚。”
“明白,我这就联系。”
丁尚武拿起手机,先拨通了一个电话,“淼弟,我,丁尚武。那什么,刚听说张奶奶也到咱麟州了?……是是是,你看这事儿,我们也是才得知。老人家德高望重,这次能来,是我们麟州的荣幸。。。。。嗯,市里武市,还有我,想着无论如何也得代表地方,去拜望一下,表达一下心意。你看……方不方便?……嗯,好,好,明白。我们大概……四十分钟后到岔口。行,那到时候见。”
挂断电话,丁尚武冲王志凯一点头。
王志凯见状,也拿过自己的手机,电话接通,低声而快地把情况说了一遍,最后道,“……老武,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我的意思是,咱们分头行动。你和丁县一起,代表市府,去看望一下张理事。我和老崔,去看望付主任。咱们在岔口镇汇合后,就按这个来。……对,礼物我让尚武统一准备,备双份……好,那就这样,一会儿见。”
挂掉电话,王志凯走回座位,嘱咐丁尚武,“安排礼物,要快,要合适,付主任那边,茶叶、补品,按老标准,张总编这边……她是文化人,又是从沪海来,选些有咱们本地文化特色的,不要太贵重,但要有心意,有品位。比如……咱们县里那个剪纸册子,博物馆复刻的石拓片,再配点品质好的小米、红枣。抓紧办。”
丁尚武连声应下,低声打起了电话,安排礼物事宜。
听着丁尚武在电话里低声而清晰地吩咐着“剪纸要王老太那套麟州八景”、“拓片要选狩猎图和宴饮图,装裱要精”、“小米要岔口垣上今年的新米,包装弄雅致点”……王志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揉着太阳穴。
王志凯不说话了,心里却还在翻腾。好么,这老李家,除了付主任,原来还藏着这么一尊菩萨,加上李晋乔,还有李乐这么个手眼似乎也不简单的孙子……这李家,往后五十年?
可再一深想,那李富贞再是个“财神”,终归是外籍,老李家……不,是付主任,她那样的人,怎么能点头同意进门?
这里头,又该是怎样的权衡和布局?啧啧,这些老门老户的思量,这些沉在台面下的东西。。。。。自己,道行还是浅啊,一时半会儿,真有些看不懂,也也摸不透……
车子继续在塬上行驶,窗外景色单调重复。远远地,已经能看到岔口镇那片新旧夹杂的建筑轮廓。
车子在岔口镇路口停下。路边已经等着几个人,是镇一把手老陈带着镇里各路人。
王志凯几人下车,简短握手寒暄。
丁尚武则快步走向后面缓缓停下的另一辆考斯特。那辆车门打开,武市武怀庆走了下来。武怀庆年纪与王志凯相仿,气质更儒雅些,戴着眼镜。两人迅交换了一个眼神,低声交谈了几句,丁尚武也凑过去补充说明情况。
很快,丁尚武上了武怀庆的那辆考斯特,车子转向,朝着李家老宅所在的垣上驶去。
。。。。。。。
镜头快进。
一个多小时后。
李家老宅院子里,浓荫挪动了几分,蝉鸣依旧喧嚣,但午后最炽烈的暑气似乎稍稍消退了些。
武怀庆微微躬身,双手握着张稚秀的手,语气诚挚,“张老师,您千万保重身体。这次来得匆忙,招待不周,您多包涵。麟州是您的第二故乡,以后有空,欢迎您常回来看看。我们也期盼着,您能多关心、多留意咱们麟州的展,有机会的话,也多为我们这块土地呼吁呼吁。”
“特别是宣传文化这块,底子薄、人才少,正需要您这样的老前辈多关心、多指点。”
张稚秀面带温和的笑意,轻轻拍了拍武怀庆的手背,“武市太谦虚了。我在沪上也时常关注这边的消息,知道雍州这几年的变化。尤其是麟州,从过去的贫困县到现在,不容易。新闻工作嘛,说到底是为人民服务。你们做了实事,自然就有新闻。“
“我早就是退下来的人了,谈不上指导。不过只要需要,我非常愿意,也应该为雍州,为麟州的展,挥点余热。有什么我能做的,一定尽力。”
她的回答得体而留有余地,既表达了关切,又没做具体承诺,但姿态是亲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