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子往后靠了靠,“挺好。”他回答得简练,但两个字里透着底气。
“挺好。咱们布局早,从去年底就开始用赠送冰柜来带动、占据终端资源。上半年一共送出去一万三千多台冰柜,覆盖了全国主要的二三线城市和部分乡镇网点。再加上从去年开始的广告持续投入,从四月份夏季入季开始,每个月的销售额都比去年同期增长了五成还多。”
“得亏豫省、鄂省、鲁省几个新生产基地陆续投产,产能跟得上,要不然,指定断货。”
说到这儿,成子报出一个数字,“6、7、8三个月,财务那边初步拢了拢,已经破了十二个亿。照这个势头,全年三十个亿,不成问题,而且,按这个度,到今年底,饮料这块儿就能和咱们食品业务持平,明年……肯定过去。”
“行啊。没白折腾。那销售网络呢?”
“按咱们制定的计划,按部就班,”成子语气梗笃定了些,“系统上报的数字,到六月底,全国各省,直营加代理商的基层铺货点,已经破了三万五千个。”
“饮料这块儿,平均一个点,一天的流水在一百五到两百块左右。虽说跟康娃农可乐这些大头比,咱们单点产出还有差距。但放在国内饮料行业二线阵营里,咱们这网络密度和终端控制力,算是头部了。而且……”
他侧过脸,看向李乐,“在部分区域,部分消费群体里,咱们的市占率比他们还强。尤其是下沉市场,乡镇农村的小卖部、夫妻店,还有城市里年轻人扎堆的学校周边、网吧、新小区,咱们的货摆得显眼,促销活动跟得紧,牌子慢慢立起来了。”
李乐目光看着前方缓缓流动的车河,“这就好。下沉市场是基本盘,年轻人是未来。把这二者吃透,根基就稳了。别人在电视上砸再多广告,终端货架上要是看不见你的东西,都是白搭。”
“嗯。咱们的经销商政策灵活,终端维护舍得下本,反应也快。下面那些小老板,就认这个。”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路边巨大的广告牌,那个有你就有爱的广告语下面,代言人正笑得灿若春花。
成子盯着那广告牌看了几秒,忽然开口,带着点探询的意味“哥,那个……哇嘎嘎和哒能之间的事儿,你听说了么?”
李乐眉头一挑,他当然“听说”了,或者说,他“知道”的远比此刻市面上流传的更多。
这场后来被被称为改开以来影响最大的国际商战之一的争斗,在这个夏天,逐渐开始爆在公众视野里。
“知道点儿。”李乐笑了笑,“不就是当初签的合同埋了雷,现在一个想控股,一个不乐意,扯皮扯到台面上了么。媒体上吵吵嚷嚷,说什么民族品牌保卫战,外资恶意并购,口水仗打得热闹。你那边知道的是哪个版本?”
车子汇入主干道,朝着兴庆路的方向不紧不慢地开着。
成子嘀咕道,“行业内,说的,好像更复杂。”
“简单说,就是九十年代初,哇嘎嘎做儿童营养液起家,做得不错,想扩大规模,缺钱,也缺技术和管理。哒能呢,是全球食品饮料巨头,想进中国市场,看中了哇嘎嘎的渠道和品牌。两边一拍即合,合资成立了公司,哒能51,哇嘎嘎49,持有哇嘎嘎集团旗下主营业务的商标权。。。。。。”
成子说的细,显然下过功夫了解。
“头几年,蜜月期。哒能出了钱,也带来了一些管理经验和技术支持,合资公司展很快,尤其是那个快线,卖疯了。但问题出在,合资合同里,有个条款,说未经合资公司董事会同意,哇嘎嘎集团不能生产经营与合资公司有竞争的产品,也不能使用哇嘎嘎的商标在其他产品的生产和销售上。”
“可哇嘎嘎那边,后来自己又搞了不少非合资公司,生产其他饮料、食品,而且,也用哇嘎嘎的牌子。哒能那边就不干了,说这是违约,损害了合资公司利益。两边从去年就开始扯皮,今年好像闹得更凶了。哒能那边,好像已经在准备法律程序,要告哇嘎嘎违约,要索赔,据说金额吓人。”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你觉得,这事儿,根源在哪儿?”
成子没想到李乐会这么问,愣了一下,想了想才说,“合同没写清楚?或者,一开始两边就想的不一样?哇嘎嘎觉得哒能是来帮忙的,哒能觉得,我出了钱,占了股,我就是老大,你得听我的。”
“还有呢?”
“还有……”成子皱着眉,“我总觉得,这事儿从一开始,合作的基础就有点……拧巴。哇嘎嘎那位老板,不是那种甘心给人打工、看人脸色的人。”
“他白手起家,把哇嘎嘎做这么大,是有脾气的,也有自己的算盘。哒能呢,跨国公司,规矩大,流程长,估计也不太看得上本土企业那些土办法。两边尿不到一个壶里,迟早的事。”
李乐笑道,“你看得挺透。不止是合同,也不止是管理理念。那都是明面上的牌。要我说啊,根子上,这两边,从一开始,动机恐怕都不怎么纯粹。”
李乐打了把方向,车子拐进一条更安静的林荫道,路旁是些老式的单位家属院,红砖墙爬满了爬山虎,在夕阳下显得静谧。
成子转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哥,你的意思是……”
“我问你,”李乐瞥了他一眼,“当年哇嘎嘎为什么引哒能入股?真是单纯为了那点钱?那时候,它势头正猛,银行追着贷款,政府给政策,缺钱到那个地步?”
成子皱起眉,思索着,“好像……也不完全是。当时引进外资,是挺时髦的事儿,能提升品牌形象,也能学点先进管理……”
“时髦?学管理?”李乐笑了,“部分是,但也是说给外面听的。更深层的,恐怕是想借哒能的外资身份,在那个年代,享受政策优惠,绕开一些限制,快做大规模。”
“而且,他们可能觉得,就算合资了,控制权还在自己手里,毕竟品牌是我的,渠道是我的,人也是我的。借哒能这个国际巨头的名头和渠道,快打开市场,或者至少,把国内竞争对手甩得更远。”
“这叫借势。至于哒能。。。。外资进来,图什么?真金白银的投资,难道是为了扬国际主义精神?它看中的,是哇嘎嘎当时在国内饮料市场如日中天的品牌影响力和那张已经织得初具规模的销售网络。”
“这是现成的肥肉,比自己从头培育一个品牌、搭建一套渠道,成本低得多,见效快得多。它打的算盘,是先合作,慢慢渗透,最好能拿到控制权,把哇嘎嘎变成它在国内的代工厂和提款机。这叫以钱换权,以市场换控制。”
“所以……”成子似乎明白了什么,“从一开始,两边动机就不纯?一个想借鸡生蛋,一个想鸠占鹊巢?”
“差不多吧。”李乐看着前方越来越拥堵的车流,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一道数学题,“谈不上谁更高尚,都是商业选择,无非是算计的层面和时机的把握。”
“哇嘎嘎的那位,草莽里杀出来的英雄,魄力有,眼光也毒,但有时候,对国际资本的游戏规则和狼性,估计得还是不足,或者说,心存侥幸。觉得凭借自己的手腕和本土优势,能驾驭得住外资。”
“而哒能呢,典型的跨国资本做派,相信合同、法律和资本的力量,相信时间在自己这边。它不急,慢慢熬,慢慢渗透,等你内部出问题,或者外部环境变化,它就有机会。”
“那现在闹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