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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擎的轰鸣在机场高上渐渐沉落为平稳的嗡响。车内与窗外白晃晃的暑气隔着一层玻璃,像是两个世界。
陆小宁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副驾驶座。
马大姐整个人摊在真皮座椅里,军绿色工装短裤下两条晒成小麦色的长腿随意伸展着。她正,
歪着头看窗外飞倒退的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街景。短被车窗缝隙钻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晃动,侧脸的线条在午后斜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怎么把小红马开过来了?”她忽然转过头,“不是说停在燕京么?”
“开顺手了。五一回长安的时候,就一路开回来了。”
“一千多公里呢!”马闯坐直了些,表情里透着羡慕,“你一个人开的?”
“昂,其实要是不赶路,跑长途挺有意思的,一路看着窗外的景色慢慢变成熟悉的模样,那种感觉……”陆小宁说得轻描淡写,略去了更重要的,这车,她喜欢,她开过,车里有她落下的半包纸巾,有她随手塞在储物格里、已经有些干瘪的糖果纸,有她调过的座椅角度和电台频率。
这些细微的、属于她的痕迹,让这辆钢铁家伙有了温度。
“可以啊陆师傅,”马闯露出一口白牙,笑道,“单人单车,千里走单骑,有点闯荡江湖的味道了。”
“啧,可惜了。我开不了啊,军照不敢乱用了。”
马闯往后一靠,她的声音里带着遗憾。
陆小宁知道她在说什么,军照不能开地方车辆,哪怕她能在戈壁滩上把几十吨的射车开得稳稳当当。
路口红灯,陆小宁缓缓踩下刹车。他转过头,看着马闯有些闷闷不乐的侧脸,“我在这边找了个爬坡的场地,认识了一帮在长安玩儿越野的。你要不要去试试?”
“真的?在哪儿?”
“南五台,太乙宫那儿。原来是个采石场废弃的工地,现在被人改成了越野场地。碎石路、交叉轴、泥坑、陡坡都有,最陡的那个坡差不多四十五度,我……去试过几次。”
“四十五度?”马闯来了兴致,“小红马改完Fox的减震调校得怎么样?低四驱扭矩放大够用吗?”
“还行,”陆小宁嘴角弯了弯,想起那些在尘土飞扬中冲坡、在夕阳下检修车辆、和一群陌生人因为同一件事大笑的瞬间,那些时刻,坚硬的车身和轰鸣的引擎,似乎能短暂地填满某种空旷。
“都调过了,换了套胎,升高了一点。怎么样?去试试?”
“不知道能去不。李乐结完婚,我就没几天假了。”马大姐掰着手指头,“……满打满算,能在长安自由活动的时间,也就三四天。”
“你这次有几天假?”陆小宁问。
“十天。”马闯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十”,又无奈地蜷缩起来,“不算来回路程。签了不平等条约换来的。我们师姑,啧,你是不知道,那简直了,恨不得我们一天二十四小时长在实验室。”
“我跟她磨了半个月,又拿项目阶段性成果‘要挟’,她才开恩批的。下次?估计得等过年了。”
陆小宁沉默了几秒。
车子缓缓挪过一个路口,阳光从侧面车窗扑进来,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界线。
“那……你在火箭院那边的学习,快结束了吧?听你说,是两年的项目期?”
“快了,估计明年上半年?”马闯把车窗缝隙开大了点,热风立刻灌进来,带着尘土和植物蒸腾的味道,她眯起眼,迎着风,看着那些熟悉的店铺招牌、公交站台、行道树的轮廓,“等项目部结项,资料归档,我就能回学校准备毕业论文了。到时候……应该能轻松点。”
这话说得含糊,带着一种习惯性的、不太确定的期盼,像长期在隧道里行走的人,说起前方可能有的光,但陆小宁似乎听懂了。
轻松点,回到有网络、有正常作息、或许……也能有更多私人时间的地方。心底某个地方,微微松动了一下,像冻土在春日下裂开第一道细缝。
车子驶过城门,城墙厚重的阴影短暂地笼罩下来,车厢里的光线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那你呢?你这gapyear,不是结束了么?下一步怎么说?百信的事,都弄利索了?”
“嗯,都弄得差不多了。原本的百信已经和国镁完成了交割,收购的分期付款还剩年底最后一笔。原来百信的员工,也都陆续安排到了长铁精工下属的几个公司,还有一部分给了补偿和遣散费。”
陆小宁伸手调了调空调温度,“不过和这些员工说清楚了,只要长铁精工和景东那边招人,就会优先录用。”
马闯点点头,“学校那边呢?”
“和学校还有导师聊过了。”陆小宁带着点儿谨慎的乐观,“等九月十号开学就过去。导师对我带过去的项目很感兴趣,主要是移动设备端的图像压缩,正好和他实验室的方向契合。”
“几年?”
“三,或者四年。”陆小宁笑了笑,“不过,我争取三年。因为带着项目过去的,导师说只要成果出来,毕业论文不会过分卡我。”
马闯笑起来,“那边也讲人情世故啊?”
“天底下都一样。”陆小宁耸耸肩,“就像毕业论文里的导师致谢,国外的比咱们国内的更肉麻。我导师上次给我看他带的另一个学生的论文,致谢里写,您就是我学术上的亲生父亲,如果有机会,我愿一辈子做您的牧羊犬巴拉巴拉,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哈哈哈~~~~”马闯笑得前仰后合,短在椅背上蹭来蹭去,“那你也得准备准备了,到时候写什么?您是我代码世界里的编译器?”
“那还不如写‘您是我bug修复路上的断点调试器’。”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起来。
笑声在车厢里回荡,冲淡了之前那些关于时间、距离的话题。
有那么一瞬间,陆小宁觉得,就这样一直开下去也好,路没有尽头,话说不完,她在旁边笑。
车子穿过有些拥堵的市区,阳光西斜,热度却未减多少。路边梧桐树的叶子蔫蔫地垂着,知了声嘶力竭。收音机里放着不知名的流行歌,声音调得很小,成了背景音。
路过建大附近时,车慢了下来。
马闯靠着车窗,忽然鼻翼翕动了两下,紧接着,坐直了身体,脑袋探向车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