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晋乔端起杯子,父子俩碰了一下,杯沿出沉闷的轻响。
老李仰脖,咕咚一口干了,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长长“哈”出一口气,仿佛将刚刚的茶涩与正襟危坐都吐了出来。
“舒坦!”他抹了把嘴角,夹起一筷子烤青椒,塞嘴里,唔噜着,“啧啧,还是北边儿的菜对胃口。”
李乐嗑开一颗花生,米仁儿蹦进嘴里,带着花椒和盐水的咸香,嚼吧嚼吧,眼睛却瞟着对面正拿抠着烤茄子上一点糊了的老李,想了想,状似随意地开口,“北边的菜合胃口,也得看厨房让不让掌勺啊?”
李晋乔掐掉块糊嘎,把茄子塞嘴里,又端起酒杯,“滋儿”地嘬了一口,“勺把子,还在手里攥着,就是灶台……可能得换个地方烧火。”
“有的地方,火太旺,”老李的目光穿过烧烤摊氤氲的烟气,投向远处被灯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那眼神里有种李乐熟悉的、混不吝和洒脱底下深埋的清醒与担当。
“该稳当的时候,就得有人去蹲着,去看着,稳了,人心才定。咱这饭碗,端的就是这份心。”
李乐手里捏着的花生壳停了一下,这话听着平常,里头的意思却深。
脑海里迅闪过几个可能的方向,但都没问出口,只是“哦”了一声,把壳丢进脚边的塑料筐,又拿起可乐瓶给自己续上,“那……奶奶那儿?”
李晋乔看了儿子一眼,拿起刚送过来烤得酥香的烧饼,掰开,热气裹着面香冒出来。吹了吹,咬了一大口,含糊道,“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再说,你奶那心里,跟明镜似的。”
说着,把一半烧饼递向李乐,李乐接过,烫得在手里倒了倒。
“倒是你,”老李递过去一张纸巾,话里带着爷俩的家常,“以后,更得把尾巴夹紧点儿。燕大,燕园,是好地方,读书修心,老老实实待着,在学问里多用功,比什么都强。”
李乐咬了口烧饼,麦香混着炭火气在口腔里弥漫。点点头,没再多问。有些话,点到即止,彼此心照不宣,已经是父子间多年磨合出的默契。
李晋乔端起酒杯,跟李乐的可乐碰了碰,笑道,“来,走一个。”
爷俩又干。冰啤酒和常温可乐,滋味迥异,却都在这个夏夜带来一丝熨帖。
“串来喽!”伙计吆喝着,端上一大盘烤得油光锃亮、热气腾腾的肉串。
白串果然名不虚传,只撒了薄盐,羊肉的鲜美被炭火逼出,入口软嫩,带着草原羊肉特有的、不腥不膻的淡淡奶香。肉筋弹牙,板筋耐嚼,小腰子嫩滑,大腰子肥美带油边,咬下去满口脂香。
一时间,爷俩甩开腮帮子,专注于眼前。
好一会儿,度慢了下来。李晋乔拿起一串肉筋,咬了口,又指指李乐,话头转到眼前最紧要的事上,“我不在,你那边的事儿,都准备妥了?”
李乐正对付着一串烤得滋滋冒油的大腰子,咽下嘴里的,“我妈一手操办,您还不放心?我就一拎包跟班兼司机。”
老李把铁签子丢进筐里,身子往后靠了靠,塑料凳出吱呀一声,看李乐的眼神里有种过来人的深沉,“说是走个形式,图个大家聚一起热闹,可我告诉你,有时候,形式这东西,它不光是形式。或者说,这形式本身,就是内容。”
李乐放下鸡翅,擦了擦手,坐直了些,看着老李。
“你别不上心,觉得是完成任务。你对结婚这仪式的态度,往小了说,是对你媳妇、对两边家人的尊重,往大了说,也透着你对自己往后这个小家、对当家男人这个角色的态度。”
“敷衍了事和郑重其事,那是两码事。女人心细,感觉灵着呢。你今天是凑合,她未必说,但心里会记一笔。日子长着呢,这一笔笔攒起来,不定哪天就成了疙瘩。”
老李端起酒杯,却没喝,只是缓缓转动着。
“我跟你妈,风风雨雨这么些年,不敢说多成功,但总算把日子过下来了,没散伙,还有点滋味。这里头,有点心得体会,不算道理,就是点实在话,你听着,有用没用,自己掂量。”
“您这是准备现身说法?”
“你听不听?”
“听,您说的,肯定是金玉良言。”李乐忙点点头,做出倾听的姿态。
“这第一桩,”李晋乔伸出食指,“你得想明白,生活幸福,跟婚姻幸福,它不总是一回事。吃得好穿得暖,房子车子票子,这些能让生活舒坦,少点鸡零狗碎的烦难,这叫生活幸福。可婚姻幸福,是另一码事。”
“门当户对,势均力敌,能让你们平等对话,谁也不觉着矮谁一头,少受些窝囊气,这是基础。人品端正,大方向上三观别差太远,能确保就算闹掰了,不至于捅刀子、下狠手,给对方留点余地,这是底线。可这些,都保不了婚姻一定就幸福,甜蜜。”
老李喝了口酒,仿佛在斟酌词句。两口子过日子,也得有这么个‘愿景’,哪怕就是‘一起把娃拉扯大,老了互相搀扶着晒太阳’这么简单。
“婚姻这东西,有时候像俩人合伙开公司。你得先想清楚,你们这公司,开起来图啥?愿景是什么?是搭伙过日子,生儿育女,把血脉传下去?还是精神共鸣,互为知己,在这世上有个绝对温暖的依靠?或者简单点,就是找个看着顺眼、处着不累的人,一起抵抗生活里那些无聊和风险?”
“目标不一样,路子就不同。你找最牛的团队,开最高的薪水,投最大的热情,可要是压根不知道这公司要往哪儿开,干什么,那也长久不了,更别提幸福了。”
“所以啊,结了婚,时常得俩人心平气和坐下来,对对表,看看当初想的,和现在走的,是不是还是一路。别一个想往东看日出,一个憋着劲要往西闯沙漠,心里没这个共识,劲儿使不到一处,日子就容易拧巴,变成凑合,对付,互相消耗,那能不累么?”
李乐李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老李这话,朴素,却一针见血。多少夫妻,败给了日渐增长的麻木和不再同步的期待。
“这第二桩,”李晋乔继续道,“别指望结婚以后能改造对方。年轻时总觉着自己能耐,能感化人,能拯救谁,结了婚才知道,那是痴心妄想。”
“一个人骨子里的东西,脾性,喜好,忌讳,那些让你喜欢或者让你皱眉的细节,多半在很小的时候就烙下了。”
“咱都不是圣人,别背那个包袱。婚姻里,更多的不是改造,是接受。接受对方就是那么个人,有那些毛病,然后看看,在那些毛病边上,咱自个儿能不能待得舒坦,能不能找到一种彼此都还算自在的相处法子。在拼接处慢慢打磨,让它们更契合,更少硌着彼此。”
“而不是硬把对方敲碎了重捏,那不是婚姻,那是行刑。看准了,能接受,再往下走。指着婚后对方为你改变,多半要失望。当然,你也别指望对方能改变你。”
他想起老李和曾老师,外人眼里,有时候怎么看都不搭,如今看来,是这两人懂得了在彼此面前的收敛和克制,这或许就是磨合。
这时,炒面端上来了,油亮亮的一大盘,青菜碧绿,面条根根分明。李晋乔先给儿子拨了一大半,自己才动筷子,吸溜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口气。
“这第三桩,”老李边吃边说,“婚姻这东西,像个放大镜,还是凸透镜。它能把人的欲望,照得贼大,也能把人的毛病弱点,放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