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笙正试图把李椽刚堆好的一个小沙堡“改良”成更高的塔,李椽不声不响,只是用小手护着自己那边的沙堆。
“嗯,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景东的线上交易量起来之后,单纯依赖网银转账或者货到付款,瓶颈越来越明显。他琢磨着,如果景东自己也弄一个类似的、能在买卖双方之间做担保的支付工具,该怎么操作,流程怎么走,关键难点在哪儿。”
李乐并不意外,电商做大,支付和信任问题必然浮出水面,这是客观规律。
“你怎么跟他说的?”
“我大概给他讲了讲。”郭铿放下快吃完的雪糕盒,掏出纸巾擦了擦手和嘴角,姿态更像是在准备一场简短的业务说明。
“这玩意儿,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核心就是在买家、卖家、还有银行这三者之间,硬插进去一个中间人。”
“核心绕不开几个坎儿。先,是公司主体和技术架构。得有个像模像样的技术公司,养一帮能搞明白加密、对账、风控、系统稳定的码农。服务器、数据库、网络安全,这些是基座,烧钱,但相对单纯,有钱就能堆。”
“最难的是和银行打通。”郭铿伸出两根手指,“两条路。一是直连,找一家或几家银行,一家家去谈,在银行系统里开个特殊商户的接口,把支付平台的虚拟账户和银行的真实账户体系挂上钩。买家付的钱,从买家的银行卡,先划到支付平台在银行开的这个大账户里,平台在自己的系统里给买家记一笔已付款。”
“卖家货,买家确认收货,平台再从这个大账户里,把钱划到卖家绑定的银行卡。这叫网关支付模式,支付鸨现在跟临安工行分行就是这么干的。”
“好处是,流程相对清晰,钱在银行体系内流动,合规性看起来好一点。坏处是,得一家家银行去磕。国有大行门难进,脸难看,流程慢,地方性银行好说话些,但覆盖面有限。而且,每接一家银行,技术对接就是一道坎,标准不一,协议各异,够技术团队喝一壶的。”
“第二条路,”郭铿放下第二根手指,“是通过银联。银联本来就有跨行转接清算的牌照和网络。”
“如果能说动银联,把支付平台作为银联的一个特殊商户接入,理论上就能通过银联的网络,连通所有加入银联的银行。”
“这条路听起来一劳永逸,但银联是那么好说话的?这里面的利益博弈、技术标准、手续费分成,谈判难度不比一家家磕银行小,甚至更大。而且,银联自己也有想法,未必乐意给你做这个嫁衣。”
“而且除了银行接口,支付平台自己内部的账务清结算系统才是真正的核心。”
“每天几万、几十万甚至以后可能上百万笔交易,每笔钱都要准确无误地记在对应的虚拟账户下,要能实时查询,要能处理退款、争议,要能应对黑客攻击、系统故障。这里面的技术复杂度和对稳定性的要求,极高。这还不算三防的这些风控模块。”
郭铿吐出口浊气,“总之,技术是骨架,银行通道是血管,资金清算是心脏,风控是免疫系统。哪一环掉了链子,都是大麻烦。”
“而且,前期投入巨大,见效慢,纯粹是个成本中心。刘樯东他们现在gmV(商品交易总额)是起来了,但利润薄,烧不烧得起这个钱,有没有这个决心和耐心,是个大问题。”
李乐安静地听着,远处李笙的尖笑声和李椽偶尔抬头寻找他们的安静目光,都成了此刻的背景音。
他慢慢吃完最后一口雪糕,将空盒子捏扁,精准地投进几步外的垃圾桶,接过郭铿递来的纸巾,擦擦手。
“所以说,他看得挺准,”李乐慢悠悠道,“”现在电商的一个关键痛点,就在于交易链条里,买卖双方的信任难题始终没解决。”
“网银解决的是支付渠道问题,是点对点,钱货两清的风险完全转移给了买家,只是把银行柜台搬到了网上,解决不了电商交易里最核心的那个死结,买卖双方之间的信任难题。我凭什么先把钱打给一个没见过面的卖家?他收了钱不货,或者假货、劣货,我找谁去?网银只负责把钱转过去,它不担保交易本身。”
“支付鸨那个模式,本质上是用自己的信用和资金滞留作为抵押,在买家付款和卖家收款之间,强行制造了一个缓冲带和信任锚点。钱先放到它那里,它告诉卖家钱已到位,可以货,买家收到货,检查没问题,确认可以付款,它才把钱给卖家。”
“这就把单次交易的信任风险,从陌生的买卖双方,转移到了相对稳定的、有品牌背书的支付平台身上。”
“对买家来说,购物风险大大降低;对卖家来说,因为有平台担保,也能吸引更多犹豫的顾客下单。这是它能做起来的根本。”
郭铿点头,接过话头,“刘樯东也是这个意思。他跟我说,现在景东上,老客户、熟客还好,信任是慢慢建立的。但新客户,尤其是第一次下单的,面对一个没听过的商家或者陌生的品牌,下单付款前那个心理斗争,非常明显。很多订单就卡在支付环节,流失了。”
“而且,就算用了网银,一旦生退货退款,钱从商家账户退回买家账户,周期很长,体验很差,纠纷也多。他感觉,没有一个顺畅、可信的支付闭环,电商的交易规模天花板很快就到了。”
“所以现在摆在电商公司面前的路,其实就两条。”李乐是目光投向沙池里正和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一起地把沙子装到小桶里的李椽。
“一是自己咬牙,投入重金,搭建自己的支付体系,就像支付鸨那样。好处是,数据、客户、资金流都在自己手里,能形成生态闭环,未来想象空间大。坏处是,投入巨大,门槛极高,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郭铿。“中间和银行的对接,技术难度和商务谈判成本极高。另外,这东西,国内现在压根没有明确的法律法规来界定它到底是什么,该怎么管。银行和第三方支付之间,权利义务怎么划分?一旦做起来,资金池形成,资金沉淀产生的利息归谁?万一平台挪用资金、卷款跑路,或者被黑客攻击,损失谁承担?”
“这里头涉及的资金安全、挪用风险、孳息归属,甚至可能的洗钱通道问题,都非常敏感。操作起来,是个雷区。”
“二是,对接现成的第三方支付平台,比如支付鸨,或者其他正在冒头的小支付公司。交手续费,借用别人的渠道和信用背书。好处是省心省力,快上线。坏处是,命脉捏在别人手里,数据别人也有,手续费是一笔长期成本,而且,如果这个第三方支付平台自己出了问题,或者将来坐大了,反过来卡你脖子,你毫无反抗之力。”
郭铿身体微微前倾,镜片后的眼神闪烁着信息灵通者特有的微光,压低了些声音,“不过,你说的监管和规范,其实我这边听到一些风声,妈行那边,从去年开始确实已经在做相关的调研和摸底了。”
“目的很明确,就是要给这个已经野草般长起来的行业定规矩,设立准入许可,未来肯定会放第三方支付业务许可证,也就是所谓的支付牌照。”
“毕竟现在包括支付鸨在内的这些玩家,本质上都属于先上车后买票,甚至无票乘车。谁能活下去、做多大,很大程度上看谁的关系网硬,能找到愿意合作的银行,以及谁能在这段监管空窗期里,把规模和用户习惯牢牢占住。但是,”
郭铿强调道,“我估计,这个牌照正式放的事儿,牵扯太多利益方,博弈会非常激烈。从调研、起草规则、征求意见到最终落地执行,快则两三年,慢则四五年,都有可能。”
“这里头的难点,就在于如何找到鼓励创新和防范系统性风险之间那个微妙的平衡点。这个点,非常难找。”
李乐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黏腻的塑料凳面上敲击着。
郭铿的话,勾勒出了一幅清晰的图景,一边是电商展的迫切需求催生出的创新动力,另一边是传统金融体系面对新闯入者的警惕与规制本能,双方在一条尚未划清界线的跑道上竞、碰撞、试探。
郭铿继续深入,语气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这里头有几个关键点,未来会越来越凸显。第三方支付公司和银行之间,是一种既竞争又依存,而且未来业务重叠性可能越来越大的复杂关系。”
“竞争在哪里?”李乐问。
“竞争,最直接的就是支付业务本身。第三方支付在线上、尤其是小额、高频的电商支付场景里,体验比传统网银便捷得多,它实际上分流了原本属于银行的支付结算手续费收入。更深层次的,是数据竞争。每一笔通过第三方支付的交易,其金额、频率、商户信息、消费者画像,都是极其宝贵的金融数据。”
“这些数据以前是沉淀在银行体系的,现在被第三方支付公司大量截留、分析、利用。银行如果拿不到这些数据,风控模型、精准营销、客户价值挖掘都会受影响。如果再严重些,都可能上升到安全。”
“那依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