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平静,却勾勒出一幅在新世纪房地产狂飙突进年代里,司空见惯却又惊心动魄的资本游戏图景。
高杠杆,高周转,玩的是度,是胆量,更是对政策和银行资源的极致利用。
“当然,”李乐补充道,“咱们这个项目,因为定向明确,预售回款这条路可能不太适用。但开贷、工程融资、乃至可能的租金收益权质押融资,足够把盘子转起来了。”
“关键是把故事讲圆,让银行相信景东的未来,相信这座定制总部的价值。这方面,丰禾的信用、景东的增长数据、还有我们设计的那个与业绩挂钩的期权条款,都是最好的增信。”
大小姐听完,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句,“你倒是好算计。里里外外,钱是别人的,楼是给自己人定制的,风险层层分摊,最大的收益可能还在后头等着。”
“这哪叫算计?”李乐笑道,语气坦然,“刚不说了么,这叫定制化开,是多赢。景东在不占用宝贵资金的情况下,提前锁定并试用一个量身定做的总部,价格还优惠。”
“银行和金融机构赚取了稳定的利息。建筑公司有活干,有钱赚。”
“而我这边,盘活了一块原本不知该干什么、每年还要倒贴钱的闲置土地,过程中就能通过租金和可能的融资运作产生收益,更重要的是,握住了那个与景东未来紧密捆绑的看涨期权。”
“而且,别忘了,咱们还是景东的股东投资人。它的业绩腾飞,本身就直接给我们带来股权增值。这座楼,不过是把这份股权信心,再用不动产的形式,加倍下注了一次而已。这叫协同效应。”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大小姐盯着李乐,仿佛要穿透他轻松的表象,“你就对景东这么有信心?”
李乐摇摇头,“不是对景东有信心,是对它选的B2c自营模式有信心,对未来十年消费市场爆炸、线上交易重塑零售格局这个历史进程有信心。”
“还有,表师兄这个人……他是个下笨功夫的创业者。在如今这个普遍追求快钱、热衷模式创新的浮躁圈子里,这种品质,比什么天才创意都稀缺,也更能撑起一个走得远的企业骨架。”
“可凡事,总有个万一。”
“万一”小李秃子挠了挠头,“一,咱们家底还算厚实,真到那一步,无非是这笔投资失败,一块地、一栋楼砸手里。亏得起,也兜得住。”
“二嘛,”他拖长了调子,脸上带起一抹近乎无赖的笑意“那我就再找个冤大头,比如哪家也想搞电商但缺个现成窝的土豪,或者单纯看好望京前景的财务投资者,把楼重新包装一下,讲个新故事,卖给他。”
“无非是赚多赚少的问题。楼还在那儿,地还在那儿,燕京城市化又没停步,诶,媳妇儿,你说,望京核心区,甲级写字楼,独栋总部,定制级品质,现房即租即用,这个词儿咋样?总能找到接盘的。哈哈哈哈~~”
大小姐听着,先是皱眉,随即又缓缓松开,化为一丝无奈又好气的表情,轻轻摇了摇头。
“阿一古,”她低嗔了一句,抬手,精准地掐在李乐胳膊内侧的一块软肉上,拧了半圈,“你这人……真坏。”
下手不重,但突如其来。
“嘶~~~~”李乐倒吸一口凉气,“轻点轻点!我这说的都是大实话,商业理性,懂不懂?怎么就坏了?”
“算计到自己投资的公司头上,连失败的后路都琢磨好了,还不坏?”
大小姐松了手,白他一眼,那一眼在昏暗光线下,眼波流转,自有风情。
李乐揉着胳膊,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热气拂在她耳边,“所以啊,你才找了我。老话怎么说的来着?男人不坏,女人不爱。我这叫深谋远虑,统筹兼顾……”
话没说完,腰间软肉又遭袭。
这次,是真用了点力。
“佛!佛!佛~~~~你还掐上瘾了是吧!我这接你回家,还给你汇报思想工作,你就这么对待功臣?”
“功臣?你揍四一奸商!”
“奸商也是你选的……”
“我那是有眼无珠!”
“那,你看,现在退货可晚了……啊~~~开车呐!!”
。。。。。。
车头调转,碾过长街沉静的流光。
李乐瞥了眼身旁正望着窗外出神的大小姐,“诶,你没吃饭呢?”
“下午五点多才散会,赶飞机像冲锋,只在车上胡乱塞了块蛋糕,现在……”她摸了摸肚子。
“要不,咱们在外面吃了再回家?”
“不要,我想着见孩子。”
李乐瞄了眼中控台上的电子表,蓝幽幽的数字跳在“21:38”,“瞅瞅,这都几点了。到家十点多,俩小东西早都睡着了,你看啥?看他们流哈喇子?”
他方向盘一打,车子灵巧地并入左转道,“再说了,回家也没啥吃的,除了泡面就是咸菜,走,咱也腐败一回,过过二人世界。”
“去哪儿?”李富贞侧过脸,眼底有了点笑意。
“这个点儿,这个天儿,”李乐嘴角一扬,吐出一个带着麻辣气味的词儿,“麻小啊。簋街,走起!”
车子缓缓汇入东直门内大街的车流,夏夜九点半的燕京,白日的燥热还未散尽,空气里浮着一层黏腻,又被无处不在的、属于夜晚的蠢蠢欲动所点燃。
远远地,一片被各色霓虹招牌映亮的街区,便如一头蛰伏在夜色里的饕餮,吞吐着喧嚣与热浪,扑面而来。
夏夜、十点、簋街,这几个词在零六年的燕京,意味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属于市井的沸腾。
霓虹是它的底料,“胡大”、“仔仔”、“晓林”、“通乐”……红得夺目,绿得妖冶,蓝得迷离,在蒸腾的热气与油烟中扭曲、交融,将行人的脸庞映照得光怪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