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晓红皱眉。
李乐继续道,“本质上,咱们投的公考培训这个赛道,以及李永鑫这个人带领团队在这个赛道上开疆拓土的能力。咱们要的,是这笔投资带来持续、可观的投资回报,是分享这个市场高成长的红利。而不是非要把他变成咱们的牵线木偶,或者长乐教育的一个听话下属部门。”
“至于你说他有野心,这我一开始就知道。不然,我投他干嘛?找只温顺的绵羊来管摊子么?考公培训这行,政策风向变得比翻书快,市场厮杀一点不比k12轻松,没点狼性,没点不顾一切的冲劲和手腕,做不起来。”
“关键不在于他有没有野心,而在于咱们投他的时候,设计的游戏规则,也就是防火墙,够不够结实,能不能确保无论他未来盘子做多大,哪怕有一天真的独立分家单飞了,咱们作为早期最重要的投资方,该享有的权益、该分到的利润、该有的话语权,都不会受损,甚至能水涨船高。”
“至于养虎为患……”李乐摇摇头,“那得看养在哪儿,怎么养。”
“关在自家后院,天天喂生肉,那叫找死。可要是把他放在一片属于他的山林里,给他划好地盘,告诉他,这片地里的猎物,你打了,大半归你,但得按我的规矩来分。同时,我也养着别的狼,别的虎,互相盯着点。这就不叫养虎,叫……叫合作狩猎。”
许晓红听得入神,抱着的手臂不知不觉放了下来。
“咱们是长乐教育的最大股东,章程、协议白纸黑字,防火墙层层设好。财务监管捏在手里,关键人事一票否决权留着,重大资产处置、品牌授权这些命门,都得过咱们这关。这叫划地盘,定规矩。”
李乐指点了点那份文件夹,“考公这块,咱们谁有他懂?谁有他那种钻营政策、揣摩命题的劲头?让他冲,让他去开疆拓土,咱们坐镇后方,看好钱袋子,把住风险关,偶尔递递水、送送粮,在他快要跑偏的时候,轻轻拽一下缰绳,就够了。”
“你得这么想,红姐,做投资,做平台,有时候得有点利用野心的觉悟。”
“像李永鑫这种人,你压是压不住的,越压反弹越狠。不如因势利导,把他的野心和对成功的渴望,引导到对双方都有利的方向上去。给他舞台,给他资源,但同时用清晰的规则和强大的制约手段,把他的能量规范在咱们认可的轨道里。这叫借力,也叫制衡。”
说着,李乐嘴角翘起,“他现在玩命搞研、扩渠道、抢市场,累死累活,是在给谁增加资产价值?很大一部分,是在给咱们这个最大股东增值。只要利益捆绑得足够深,规则设计得足够聪明,他的野心,就是咱们的涡轮增压。”
许晓红听着,脸上的神色从紧绷逐渐变得复杂。
李乐这番话,和她潜意识里那种自己人外人、掌控失控的二分法截然不同。
更冷静,更基于利益计算,也更……冷酷?或者说,是更高级的驾驭之道。
她不得不承认,李乐看事情的角度,往往比她更抽离,更直指本质。
自己担心李永新失控,某种程度上,或许还是带了点“家业”心态,希望一切都牢牢攥在自己人手里。
而李乐,更像一个冷静的棋手或架构师,思考的是如何在动态中构建稳固的、能激各方最大积极性的利益共同体结构。
“以后,我们可能会遇到更多的李永新,而对待这种人,”李乐说道,“第一,承认他的价值,给他舞台,让他去折腾,去创造。别用管老实人的那套去框他,框不住的,还徒生怨怼。
“第二,底线划清楚。什么事他能做主,什么事必须汇报,什么钱能花,什么线不能碰,白纸黑字,事前说死。规矩立好了,就严格执行,别今天松明天紧。”
“第三,手里要有牌。除了合同、章程这些硬牌,还得有软牌。比如,长乐遍布全国的渠道网络,是他短期内难以复制的,咱们在k12领域积累的品牌声誉和教研沉淀,对拓展相关业务也有借力之处。甚至,他团队里那些核心骨干,难道就个个跟他铁板一块?这些,都是牌。”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李乐顿了顿,“你自己要够硬,够稳。”
“我?”
“必须滴,就是你。”李乐点点头,“别因为业绩好就一味迁就,也别因为有点小心思就如临大敌。”
“红姐,平常心,就事论事。该支持的支持,该敲打的敲打。你越稳,他心里越没底,越不敢轻易造次。你整天疑神疑鬼,他反而觉得你虚弱,容易动不该动的心思。”
许晓红听着,心中的那点焦虑和抵触,像潮水般慢慢退去,露出底下更为坚硬的思考。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之前,是不是太过着眼于李永新这个人“不好掌控”的威胁,而忽略了他所能创造的价值,以及……掌控他的真正方法?
“你这套……”许晓红叹了口气,摇摇头,“听着是那么个理儿。可具体操作起来,分寸拿捏火候,太难了。跟这种人打交道,总得提着一口气,累心。”
“累心就对了。”李乐笑道,“天下哪有省心的买卖?尤其是跟能干又有野心的人合作。但换个角度,跟庸才或者唯唯诺诺的人合作,倒是省心了,可你能指望他们把事业做多大?给咱们带来多少回报?有时候啊,宁可要一头能拉车、但需要时不时紧一紧笼头的狼,也不要十头只会摇尾巴、却拉不动重车的哈巴狗。”
“至于累心,”李乐把文件夹合上,递给许晓红,“那就得辛苦你,还有咱们的财务、法务团队,把篱笆扎得再科学点,检查得再勤快点。”
“定期审计不能松,关键岗位的人事安排要有底线,重大资产处置和关联交易的章程要卡死。这些都是硬功夫,也是咱们能安心放权给他的底气所在。”
“这些日常的监督,你该坚持的继续坚持,不用看谁脸色。他若问起,就说是股东职责所在,例行公事。他若因此不满,那才说明心里真有鬼。”
许晓红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消化李乐这一整套逻辑。
“行吧,大道理你说得通透……我琢磨琢磨。具体支持力度和方式,我会跟财务、战略部的人根据他的新方案仔细评估,按你说的,篱笆之内,该推就推一把。”
说完,又嘀咕了一句,“但愿你这涡轮增压,别到时候增压过猛,把咱们自个儿给崩着了。”
李乐闻言,哈哈大笑,“放心,红姐,油门踏板和刹车杆,都攥在咱们自己手里呢。他李永鑫是台好动机,但车往哪儿开,方向盘咱们得把稳了。你以为脏师兄那人是吃汤饭的?我估计,李永鑫自己都没想到有多少个箍套在他头上的。”
“对了,下回见着我这师兄,替我带个好。顺便也委婉提醒他一句,就说我说的,跑得快是本事,但也得时不时看看后视镜,想想是谁最早给他加的油。”
小红红白了他一眼,“这话你自己说去,我可不当这恶人。再说了,人家现在未必乐意听这个。”
“嘿,不说就不说。”李乐无所谓地摆摆手,“至于他下半年扩张要的钱,只要计划合理,论证充分,确实有利于抢占市场,巩固优势,该投就投。但投多少,怎么投,分几期,跟业绩对赌条款怎么设,这些细节,你们去抠,去争。”
“原则就是,既要支持他展,又不能让他觉得钱来得太容易,更不能让资金风险失控。”
“明白了。”许晓红应道,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次该怎么当面锣鼓了。
李乐看着小红的眼神,知道她听进去了,便不再多言。
有些道理,点到即可,说多了反而无益。他相信许晓红的悟性和执行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