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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0章 蟹六跪而二螯(第2页)

真疯和作秀,在这人身上像两种不同配比的合金,时而冰冷坚硬,时而炽热扭曲,但终究铸成了同一把剑。

马圣拖出两把廉价的办公椅,递给李乐一把,“坐。”又顺手从桌子底下摸出两瓶矿泉水,扔给李乐一瓶,自己拧开另一瓶,灌了一大口。

李乐接过水,没喝,拿在手里,冰凉的瓶身沁着水珠,目光落回正揉着眼的马圣脸上,那副倦色比在车间里时更明显了,眼窝深陷,但灰棕色的眼睛在疲惫的底色下,依然有种不肯熄灭的光。

两人刚坐下,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一个穿着蓝色po1o衫、头有些稀疏、约莫三十多岁的工程师就拿着几张打印纸,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混合了期待和忐忑的神情。

“埃隆,关于碳纤维车身和铝合金底盘连接处的热膨胀系数匹配,新的仿真结果出来了,还有材料供应商给的测试数据……”工程师语很快,但说到一半,看到旁边的李乐,顿了一下。

马圣摆摆手,示意他继续说,同时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那几张纸上。

“直接说结论。仿真和实测的差异有多大?在极端温度循环下,应力集中的峰值出现在哪里?预计的疲劳寿命是多少个循环?”

连珠炮般的问题,没有一个多余的词。工程师显然习惯了这种对话节奏,立刻指着打印纸上的图表和数据开始解释。他提到了几种不同的粘合剂方案,不同铺层方向的碳纤维,以及铝合金底座的表面处理工艺,试图说明他们如何在仿真中优化了连接设计,降低了峰值应力,并且最新的供应商测试数据似乎支持这个优化方向。

马圣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起初节奏平稳。

但当工程师提到某个关键参数,“根据供应商提供的材料热膨胀系数,我们在-4o°c到85°c的模拟温变范围内,最大相对位移被控制在o。8毫米以内,这在我们结构强度仿真中是允许的”时,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停。”马圣打断道,“供应商提供的热膨胀系数?哪个供应商?数据来源是什么?测试标准是什么?是材料出厂时的标称值,还是你们按照我们实际可能遇到的湿度、老化条件复测过的值?”

工程师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问题会回溯到这个基础层面。

“是……是供应商datasheet上的典型值,asTm标准测试的。我们……我们基于这个做的仿真。”

“典型值?”马圣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但那双眼睛牢牢盯着工程师,“我们用的是特定批次、特定工艺的碳纤维和特定牌号、特定热处理状态的铝合金。供应商的典型值是一个范围,还是一个固定值?这个范围的上限和下限是多少?如果取上限,你的o。8毫米位移会变成多少?如果取下限,粘合剂的剪切应力会如何变化?”

工程师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他翻动着手中的纸张,试图找到支撑。

“这个……供应商给出的范围是……我需要查一下具体的datasheet。但仿真时我们取的是中值,应该是合理的……”

“应该?”马圣打断他,身体靠回椅背,但眼神逐渐尖锐,“我们现在讨论的不是‘应该’,是物理事实。碳纤维的热膨胀系数是各向异性的,沿着纤维方向和垂直方向可以差一个数量级。”

“你的仿真模型里,碳纤维铺层角度是怎么设定的?有没有考虑实际铺层工艺可能带来的角度偏差?这种偏差对整体热膨胀行为的影响,量化过吗?”

“还有粘合剂。你选用的粘合剂,它的模量随温度变化的曲线是什么样的?在-4o°c时是不是会变得像玻璃一样脆?在85°c时会不会软化得像橡皮泥?”

“它的老化特性呢?在加州紫外线和昼夜温差循环下,六个月后,一年后,它的性能衰减是多少?你的仿真模型里,粘合剂是理想的弹性体,还是引入了时间、温度、湿度相关的本构模型?”

一个个问题,像手术刀,精准地剥开工程师基于“合理假设”和“典型数据”搭建起来的、看似稳固的技术方案,露出底下未经夯实的地基。

这些问题并不刁钻,

它们指向的都是这个具体问题a最根本的物理和化学原理。马大圣没有引入任何无关的B、c、d知识来做自作聪明的类比,他就是死死咬住a本身,要求对话者必须对a所涉及的全部基本事实,有彻底的理解和基于实证的把握。

工程师的脸色从忐忑变成了苍白,他手里的纸张被捏得微微皱。

有些问题他能模糊地回答一部分,有些则完全触及了他的知识盲区或工作疏漏。他试图解释,语越来越快,夹杂着更多的专业术语,但逻辑链条在马圣冷静的追问下,开始出现断裂和含糊。

“我们……我们主要参考了之前莲花底盘的一些连接经验,还有航空航天领域一些复合材料应用的案例……”

“莲花用的是玻璃纤维和钢,还是铝合金?航空航天案例的温变范围、载荷谱、寿命要求和成本约束,跟我们一样吗?”马圣的声音不大,但那种毫不妥协的追问,比咆哮更具压迫感。

“不用你关于B、c、d系统的经验,对a系统做一个自以为聪明的类比。而类比,是通往错误最便捷的路径。”马圣总结道,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对模糊思维的零容忍。

“我要的,不是可能,不是大概,不是工程上通常。我要的是,因为a,所以B,在c条件下,误差不过d。如果条件c不满足,我们就去创造满足c的环境,或者修改方案直到它满足。如果因为a所以B这个逻辑链条你无法用数学和物理严格证明,那就不要把它当作事实来使用。”

“现在,回去。把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可能,都变成是或否,把每一个变量,都追溯到它的物理源头和可测量性。三天后,我要看到新的报告,里面不应该再有可能、大概、通常这类词语。如果有,你就不必再负责这个模块了。”

工程师站在那里,眼神有些直,手里的资料似乎变得重若千钧。他意识到,自己带来的这个“进展”,在老板这种刨根问底的审视下,可能连半成品都算不上,只是一堆建立在流沙上的漂亮图表。

马圣沉默了几秒钟,看着工程师额头的汗珠和眼中逐渐清晰的惶惑。

他没有继续施压,也没有怒,只是缓缓说道,“我知道这很难。每一项都需要时间,需要测试,需要钱。”

“但如果我们连自己用的材料在最基本的热膨胀行为上都不清楚,我们怎么敢说这辆车能在死亡谷的夏天和阿拉斯加的冬天都可靠?怎么敢把它卖给客户?”

他指了指工程师手里的纸,“去找塔彭宁,申请资源,制定计划。我们有百分之多少的置信度。明白么?”

似乎是对这位没有用“youfired”作为对话的结尾,工程师如蒙大赦,又像被抽空了力气,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地说了句“明白了,埃隆”,便匆匆转身离开了,背影显得有些仓皇。

长桌旁恢复了安静,只有远处车间隐约传来的工具声和电脑风扇的嗡鸣。

马圣拿起水瓶,又喝了一口,然后重重地吁了口气,那气息里满是疲惫,那叹息里充满了疲惫,以及一种对智力惰性根深蒂固的厌恶。

他转向李乐,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沮丧和烦躁“瞧见了吗?这就是我最讨厌的事情。他们总想走捷径,用经验代替思考,用妥协掩盖无知。他们不愿意,或者没有能力,把问题彻底想透,想到最本质的那一层。”

“不是基于事实和逻辑的层层推进,而是用模糊的经验、似是而非的类比、未经检验的数据,堆砌出一个看似可行的方案。浪费时间,浪费精力,最终可能导向灾难。”

“我必须把他们按在问题的最底层,从物理公式和化学分子式开始,一步一步往上捋。稍有松懈,他们就会滑回那种‘差不多就行’的思维惯性里。”马圣摸出烟,点上,狠狠的嘬了几口,看向对面翘着二郎腿晃悠着的李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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