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门通婚,向来只在士族大姓之间,嫡脉子女,更是绝无与庶族寒门联姻的先例。」
她徐徐回眸,凝望着杨灿,眼底藏着无奈与怅然:「士族数百年的积习,已经在一代代族人中形成了一道深深的门第鸿沟。
财富、权力,都填不平它。一旦我崔氏首开先例,将嫡女嫁予边藩庶族,其他士族高门的非议诟病,便会从此永伴崔氏,数百年的清望————」
杨灿上前一步,稳稳握住她的素手,柔声道:「我知道,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任你怎么努力都休想搬动。
但,规矩由人而立,亦可由人而破。阿沅,给我点时间,这座山,我想搬。」
崔临照心头一暖,俯身投入他怀中,二人紧紧相拥,默然无言,千般心绪尽在相拥之中。
半晌,杨灿才道:「阿沅,你我欲堂堂正正地相守,获得天下人的祝福而非反对,最大的麻烦是什么?」
崔临照语声清浅:「出身。」
杨灿闻言,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崔临照道:「在我崔家与中原衣冠眼中,你是陇上藩僚、边鄙武人,从未跻身士族圈层,算不得衣冠子弟。」
杨灿低声苦笑:「出身天定,那是与生俱来的,由不得自己。」
崔临照无奈地道:「而这,正是横在你我中间,无解的麻烦:士庶不婚。
我是崔氏嫡女,若执意嫁你,便是自堕门第、有违祖训,必遭天下高门口诛笔伐,连累整个崔氏声望受损。」
杨灿缓缓松开怀抱,挺了挺胸,傲然道:「我如今总揽于阀军政,身为阀主仲父,麾下甲兵数万,坐镇陇右一方,堪称一方霸主,难道还是庶族?」
这番话说时,他的声音便由大变小,胸脯儿也渐渐塌了下去,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崔临照苦笑道:「这个士庶不婚的庶,说的可不是你是不是官身,实际上它指的是家世血统、郡望谱系」。
不管你是不是手握重兵、身居高位,中原高门之贵,贵在代代仕宦、辈辈文脉,有数百年郡望积淀、世代清望的传承。
而你起于微末,无根无谱、无族无望,先祖无仕宦履历,那便依旧是庶人。
哪怕你是地方豪强、边藩武将,总揽于阀军政,手握数万大军,在中原士族看来,也只是割据边陲的一介豪强,并非世代传承的衣冠门第。」
杨灿叹息道:「我懂了。权势可以一夜拥有,郡望门第却不能用钱买来、用兵争来。
它,需要足够漫长的岁月,用一代代人,熬练出来。」
「正是这样。」崔临照轻轻颔首。
「出身,出身,一切症结,就在于出身。」杨灿眸光沉沉,喃喃自语道。
崔临照抿了抿唇,抬眸望向他,温声宽慰:「杨郎,你不必为此为难。
我若想脱身,随时能走,没人拦得住我。
即便身在晋阳,我也安排了静安长老,暗暗为我铺好了脱身之路。
我之所以没走,只是不甘心,因为————」
她凝视着杨灿道:「我想堂堂正正、风风光光地嫁去上邽。
如此,才不必与家人决裂,也才可以对你有更大的帮助。
可这世间若真无两全之法,若当真无人成全你我,那我便随你走,这些,不要也罢!」
杨灿感动地道:「阿沅,我自知你心意。我们且再试试,未必无路可走。」
他稍作思忖,轻声问道:「我如今文名遍传京华,诗文雅望冠绝一时,难道这般文脉清望,也没用吗?」
崔临照道:「士族最重文脉传承、诗文清誉,此道自然有用,只是————还不够。」
「那————,若是我一举覆灭慕容氏,坐拥两郡之地,控弦十万,羁縻草原诸部,治民百万,坐稳大穆西境第一强藩之位,够了吗?」
「这些,也有用,但————还是不够。」
「那我请胡令公和大穆国母为我保媒证婚,够了么?」
「大穆外戚之首,当朝文官之首保媒,中宫国母证婚,这个面子,我们崔家也要认的,但,还是不够。」
「那么,我守着陇上门户,可以为山东高门无偿放开陇上通商要道,许崔氏扩张产业,广积家财。
我再辟陇右仕途,接纳崔氏旁支、寒门子弟西行入陇,授以官职,为崔家旁支后辈另开立身之路。够了吗?」
崔临照深深吸了口气:「这几样加在一块儿,差不多————」
杨灿大喜:「够了?」
崔临照道:「差不多————有一半的用了。」
杨灿咬着牙根,满腹郁气:「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杀气冲霄的一首诗吟罢,满院的秋光似乎都凝滞了。
但,只有知道这首诗、知道这首诗的作者、知道那个作者的人生故事的人,方才品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