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总会重新抓到他,就像是她被抓来齐国一样。
“你放心,过几日,会有人秘密带你回京的。”
“玉娘,你我并非同路之人。”
姜菱最后看了赵珣一眼,今日,真的是最后一面了,姜菱放下面前的帷帽,素纱在她眼前轻柔飘动着,将赵珣的身影勾勒得模糊。
此生最后一面,便是此番场景,姜菱记得的,唯有眼前的素纱,波光粼粼。
秘密回京后,不出所料,赵珣等来的是囚禁。
他的眼睛这两日渐渐能看见日光了,有时候还能看清楚近前模糊的身影,在他身边伺候的人似乎都是天生的哑人,从没开口说过话。
赵氏王朝的宗亲并不多,他只知道此处是专门用来圈禁皇家罪人的地方,在皇城的东北角,赵珣从未想到自己会潦倒至此。
新帝登基的热闹都传不到这种死水般寂静的地方。
云枝从锦兰宫出来,手里端着一盏茶献给周明瑶:“太后娘娘,陛下已经睡下了。”
她口中的陛下,自然是赵玢,一个尚未牙牙学语的婴孩,如今坐上了九重天上的最高位。
周明瑶点了点头,却没有动。
她的手心里握着一只极小的瓷瓶,瓷瓶里装着的是小宛替她配的药。
有时候最良善的人,反倒成为了最快的刀。
小宛把瓷瓶递给她的时候,只是垂着眼睫叮嘱了一句:“这药是给那些病入膏肓之人自我了断用的,死的时候不会有痛苦,反倒会有些幸福的幻象。”
她只说知道了。
她答应过姜菱,会留赵珣一条命。
菱表妹离开京城前,特意来见过她。她说赵珣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腿也断了,他这辈子都翻不了什么风浪,饶他一命,就当是替玢儿积福。
她当时点了点头,说好。
可她心里知道,她说的是假话。
她不能让赵珣活着,赵珣活着的消息要是传了出去,总有一天会有人拿他做文章,赵珣活着,玢儿的皇位便永远坐不稳。
他又不是被做成了人彘,怎么能说是毫无威胁呢?
周明瑶的眼睛里隐隐有血光浮动,淡淡笑了笑。
门被推开时,赵珣正靠着墙坐着,他听见脚步声,微微偏了偏头,不是姜菱的,也不是闻谨的,也和平日里伺候的人不同。
“谁?”
“是本宫。”周明瑶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赵珣,“我们见过面的,你该记得我的。”
赵珣瘦了许多,眼窝凹陷,颧骨突出,可身上的衣物依旧整洁,和周明瑶脑海中人比人鬼不鬼的样子还是相距甚远。
“周明瑶。”赵珣开口,声音很淡,一丝情绪也听不到,“太后?我叫得没错吧?恕我不能给太后行礼了。”
“是。”周明瑶离着赵珣有几步的距离,像是害怕他那腿突然又恢复知觉似的。
她将那只瓷瓶从袖中取出来,放在他身侧的木柜上,瓷瓶落在朽木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声响,像是棋子落在棋盘上。
“听说你眼睛瞎了,本宫是来给你送药的。”周明瑶并没有直接把想要他死这样的话挂在嘴上。
赵珣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身侧摸索了一下,终于碰到了那只冰凉的瓷瓶,然后慢慢收拢手指,把它握在掌心里。
瓷瓶很小,小到他一只手就能攥紧,瓶子摸在手上,真是凉得很,他心里绷了许久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她让你送来的?”
周明瑶自然知道赵珣口中的这个“她”指的的姜菱,她有些意外,为什么她一句话都不曾提到菱表妹,赵珣还是会这么自然联想到她。
“她说,你不死,她这辈子都过不安稳。她总是忘不掉你是怎么苦苦欺骗她,强夺她入齐,让她做一个小婢女,受尽屈辱和冷眼,她不好自己来动手,便让本宫来送这最后一程。”
周明瑶心里没有半分心虚,不过是手段而已,就算她违背了对菱表妹的承诺又如何?赵珣在她这里,是非死不可的,是菱表妹不愿意为她着想啊。
赵珣听了这话,立马一副面如死灰的模样,那蓝眸似有闪动,周明瑶一瞬间都有些怀疑他是真瞎了还是假的。
他低下头,拔开瓶塞,一份迟疑也无便仰头饮尽,喉头滚动,清凉的药液便在他的喉间滚动顺流而下,流入心肺。
是甜的。
瓷瓶从赵珣手心里滑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周明瑶脚边。
赵珣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然后便再也没有声音了。
周明瑶站在原地,看着那双水蓝色的眼睛慢慢阖上,他的眼睛真的很漂亮,那抹蓝色里永远泛着水光,眼型弯弯似桃花,干净地如同山涧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