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府的庭院在夜里比白日更显得幽深。
赵珣贴着墙根走,步子放得极轻,每一步都落在砖缝上,不发出一点声响。
郑府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走了将近两盏茶的功夫,他才在东侧一处偏僻的角落里看见一扇石门。
他没有贸然推门进去,贴着墙壁,听见里面隐约有脚步声。
贴着墙壁,听见里面隐约有脚步声。很沉,很齐,不像是一个人,倒像是一排人踩着同样的步点,鞋底与地面的摩擦声整齐划一。这不是普通家丁的脚步声,是练兵。
如果郑家真的只是在替成王养私兵,以成王的权势,完全可以直接调动这支人马对他下手,何必还要在崖道上动手?
除非这两件事,不是同一个人安排的。聂铎是成王的人,郑家却未必全是。郑家背后,可能还有另一把刀,刀柄握在更高的地方。
巡夜的家丁刚刚换过班,新换上来的人在廊下打着哈欠,脚步声拖沓而懒散。赵珣从后窗翻出去,穿过庭院,拐进石门旁边那条窄巷,侧身从旧木料和墙根之间的缝隙里挤过去。
巷口已有暗卫牵着马在等他。那人见他出来,什么也没问,只是将缰绳递到他手中。
赵珣翻身上马,两腿一夹马腹,骏马铁蹄踏碎了黎明前的寂静。
赵珣到的时候天刚大亮,驿馆里的下人还没起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麻雀在老槐树上跳来跳去。
他没让人通报,径直往里走,墨白迎上来,他摆摆手让人退下,步子没停,一直走到西厢的院门口。
然后他看见了姜菱。
姜菱站在廊下,两只手攥着顾绥之的衣带,仰着脸,正拿那双水润润的眼睛望着他。
顾绥之低着头,看不见表情,只看见他一只手抬着,像是想推开她又不敢碰她,整个人僵成了一块石头。
“小侯爷,”姜菱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点没睡醒的鼻音,“你昨天晚上答应我的,今天带我去街上买糖人,你说了不许反悔!”
“我没反悔。”顾绥之的声音有些发紧。
“那你为什么把衣带系这么紧?你是不是又想把什么东西偷偷塞进腰带里自己拿着,不让我看?”姜菱说着,伸手就要去解他的衣带,“让我看看里面藏了什么!”
小姐的性子就是这样……有点窝里横。
这些时日和小姐愈发熟稔,小姐的胆子也被养大了不少。
“你别动……”
“我就动!”
赵珣站在院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看了片刻,喊了出声:“阿菱!”
姜菱的手僵在半空,转过头来,看见赵珣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瞳孔猛地一缩,飞快地松开了闻谨的衣带,往后退了两步,差点绊到身后的门槛。
闻谨的反应比她快得多,单膝跪了下去,动作利落,面上却有一层极淡的红,还没来得及褪干净。
“殿下。”他低着头,“臣失仪。”
赵珣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姜菱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她没受伤,脸上倒是红润了不少,比在太子府时还长了些肉。看来这几日在驿馆养得不错。
“小林子,”他开口,语气不咸不淡的,“孤记得你是个太监。”
姜菱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惊吓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心虚,最后只是把脑袋低下去,小声嘀咕了一句:“奴婢错了。”
赵珣这才把目光移到闻谨身上。他还跪着,姿势端正,眉眼低垂,看不出一丝慌乱。倒是难得见他这副模样。
“起来说话。”
闻谨站起来,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了赵珣一眼,又移开目光,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赵珣也不催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像是在等着他开口解释。
不是有未婚妻么?怎么行为上这么不知规矩体统?
姜菱扯着顾绥之衣带的那只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去,赵珣目光从她手上慢悠悠地扫过。
“阿菱,”他开口,语调听不出喜怒,“还要攥着吗?”
姜菱飞快地把手背到身后,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奴婢……奴婢就是看看小侯爷的衣带系紧没有。”
“看紧没有?”赵珣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殿下,臣方才正要对殿下禀明一事。阿菱姑娘方才并非无状,她只是——有些心急。”
“心急什么?”
“心急臣的伤势。”闻谨垂下眼帘,声音平稳,“臣在崖底受了伤,这几日全靠阿菱姑娘照料。她怕臣伤口崩裂,每回见臣起身走动,便要检查臣的绷带是否松脱。方才臣换药之后衣带系得匆忙,阿菱姑娘心细,怕臣衣裳松散牵动伤口,这才失了分寸。请殿下明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