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大仙门家族中有血脉传承的子弟,魔神的计划需要这些血脉做引子。幽冥负责收集,他把他们带到这条地脉来,把他们的灵力提取干净,然后把无用的尸骸留在这里。” 谢言朝把玉簪放回原处,站起来。 他看了一眼这条地脉延伸向更远处的方向。空气中那股干燥的混合了旧岩层的气息在地脉深处变得更重了。 谢言朝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在粉尘与暗光的交界处停住了,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他的去路。 那道屏障表面没有任何光芒,没有流动的符文,也没有灵力波动的痕迹。 但他的手指在离它还有半寸的位置时触到了一层极其细微的阻滞感。 “幽冥设下的。”谢微说,“我试过,破不开。” 谢言朝的手指在那层无形的屏障上停了一下,他试着把灵力往前推了一寸,那道屏障微微凹陷了一下,然后又弹了回来,像一面被压到极限的鼓面。 “破不开。”他说。 谢微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道屏障与地面相接的缝隙处。她的声音从暗红色的斗篷帽檐下传出来,平静而缓慢:“有一个法子能破。” 谢言朝回头看她。 “你的血脉。”谢微说,“你是谢家直系的后人,体内流着的是最纯粹的上古血脉。这道屏障是用上古本源之力设下的,同源的血脉可以渗透进去,从内部瓦解它的结构。” “不需要蛮力,只要让血脉中的灵力与屏障中的本源之力产生共鸣,它自己就会松动。” 她十分清楚,殷无邪当年把谢言朝捡回来,肯定不是因为一时心软。他需要谢言朝的血脉长到足够纯熟的那一天,才能用它来做他计划中的那些事。 谢言朝的血脉已经被他养过、炼过、焠过,比任何一位谢氏族人都更接近源头。 那道血脉,正好与幽冥设下的这道屏障同源。 谢言朝细细思忖了片刻。 “怎么破?” “需要你以精血引动本源之力,与屏障中的灵力产生共鸣,然后从内部瓦解那道屏障的结构。”谢微说,“但这个过程会损伤你的心脉,哪怕运气好少受一些损,短期也调养不过来,至少数月内不能大幅消耗灵力。” 她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此事只有你能办成,我是谢家的人不假,但我出身旁支,血脉稀释过太多次了。” 谢言朝站在那道无形的屏障前面,他把那些话在脑中过了一遍,把那些代价放在心里掂了一下。 “我试试。”他说。 他的话很短,语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迂回,然后转过身,重新面向那道屏障。 谢言朝的手指触到了那层微凉的阻滞感,正在循着那道屏障的边界来回移动,像是在确认它的形状。他的心思已经落到了那道屏障内部那些尚未完全沉寂的灵力纹路上,正在凭着指尖的触感寻找最合适的切入点。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道不重,但很稳。 谢言朝的动作停住了,他偏过头,对上了沈云珩的目光。 沈云珩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后,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一层他没有见过的东西。 不像怒意,不像责备,而是一种比那些都更沉一些的,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了的情绪。他的手指比平时用了更多的力道,指腹贴在他腕间的脉搏上。 “试试?”沈云珩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不高,“你知道心脉损伤意味着什么。” 谢言朝看着他的眼睛,没有避开:“我知道。” “数月内不能大幅消耗灵力,这意味着你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废人一个。如果有人在这段时间内想对你做什么,你有考虑过后果吗?” “我知道。”谢言朝又说了一遍,“但这是眼下最快的方法,我们没有时间绕路,你我都清楚。” 沈云珩没有松开他的手腕。 他的指尖贴在他腕间脉搏上的力道没有加重也没有减轻,既不放他走,也不把他拉近。 “你每次都是这样。”沈云珩说,声音比方才更低了。 每次都觉得自己可以一个人担完,然后一个人做决定,从来都不会与他商量。 他就这么不值依赖和信任? 为什么不向他求助,为什么无论承担什么都不肯与他分担,为什么毫不在意地就这么安静接受了所有。 明明他就在谢言朝身边站着,却始终都没被看到过。 前世谢言朝在那间地宫里枯坐等死、把修为炼成金丹送出去的那一天,他觉得这不过是最省力的法子。 不去想那颗金丹被送出之后对别人意味着什么、不想自己死去这件事会在别人心里留下什么痕迹。他只是觉得金丹对他已经没用了,不如给出去。 他总以为自己是最不重要的那个,自以为是地把自己的筹码一张一张地推出去,从来不抬头看对面的人接住那些筹码时是什么表情。 谢言朝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但话到嘴边的时候又停住了。 沈云珩的眼神太浓郁了,浓而深,里面像是下一秒就要窜出头巨兽把自己啃食殆尽。 他站在那道屏障前面,手腕上还贴着沈云珩的指温,感觉那道被攥住的手腕上传递过来的温度正在缓慢地渗进他的骨缝里,像是一截被焐热的玉。 “我没有。” “你有。”沈云珩打断他,目光在他脸上一瞬不瞬。 谢言朝不自觉把声音放轻了些,带着些无奈哄人意味:“我只是觉得这没什么好提前商量的,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 “唯一的办法,”沈云珩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你就不给自己留退路,不留余地,也不留任何让你喘息的空间。” “你知不知道如今整个天下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如今要是在他们的地界伤了心脉破了本源之力,单是魔神那一派就不会放过你。” “你觉得我就算什么都不做他们就能放过我了吗?”谢言朝说,“沈云珩,他们早就容不下我了,从一开始我以杂役的身份在玉衡宗复活,就没人打算让我好过。” 若不主动出击,难道要等到他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言朝,”沈云珩静了静,看着他再次开口:“不把主动权落在旁人手中很好,但你不能次次铤而走险,不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不会。”谢言朝说,“我算过。” “你算过什么?” “那道屏障的底力,同源共鸣最多冲击到第三层心脉,顶多半个月灵力不稳,不耽误后面做事。” 沈云珩看着他,那道攥着他手腕的手没有松开,指腹微微摩挲了两下。 “你算过。”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嗯。” “如果你估算错了呢?” 谢言朝被这句话堵了一下。 如果算错了呢? 他不是前世那个无所不能的魔尊,可以不计后果,重生后这具身体远不如他自己的,若反噬严重,心脉被毁也不是不无可能。 越级战斗惯了,潜意识里他早就忘了自己这具身体的修为在面对上古本源之力时到底有多么孱弱。 谢言朝意识到,他从一开始就没给自己留过算错之后的余地,他从来没有把自己放进那些变量的范围里。 他算所有东西,唯独不把自己算进去。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句话来回答这个问题。 沈云珩看了他两息,然后他松开了谢言朝的手腕。 风又从矿道深处涌来了,比方才稍微大了一些,吹动两人衣摆的边缘在地面上轻轻划过。 灰白色的粉尘被风带起来一层极薄的细末,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缓慢地流动着。 谢言朝看着沈云珩,他第一次觉得那道目光里有那么多的,他之前从未认真去看过的东西。 他一直在赶路,一直在往前看,一直在处理下一件事、下一个地方、下一个困难。 他几乎没有停下来看过沈云珩在接住那些东西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我听你的也行。”谢言朝说,声音哑了一下,又被他自己清了清嗓子压回去了,“但屏障得破,你不让我来,那你想怎么解?” “我们一起。”沈云珩说,“你来引本源之力,我在你身后用灵力替你护住心脉。损伤会减到最低,至少不会让你涉险,后面我多为你输些灵力就补回来了。” 他的话落定之后,谢言朝看着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霜商的声音从玉匣里飘出来,难得地没有调侃:“本座觉得这回你可以听他的。你们俩都够犟的,但这件事上他的办法确实比你一个人扛要好。” 谢言朝没有回答,他的手掌贴上了那层微凉的阻滞感。然后他催动了体内的灵力,循着那道焠炼过的血脉脉络,让它沿着指尖缓缓地渗入屏障的表面。 他能感觉到沈云珩的灵力在他身后无声地贴了上来,像一层被温过的水,沿着他后背的经脉缓慢而又稳定地覆盖住了他心脉周围那些脆弱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