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回到过去,想沉浸在几十年前那棵银杏树下的笑声里。 言夜看着陆明远开始涣散的眼神,站起身,深秋的风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 他低着头,看着已经再次陷入半疯癫状态的老人。 “再见,”他说,“希望在最后的日子里,你能感到幸福。” 天气晴,去殉情 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接到电话后,华尧光找到那个警察,确认了一切。 他从警察局的台阶上走下来,一步,一步,心脏跟着下坠,连带着他的五脏六腑、他整个人,无休止地往下坠落。 那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没有抓手,但他也没有抓住什么的欲望。 他跌坐进驾驶室,木然地在中控屏幕上点了几下,开启了智能驾驶状态。 车子滑出停车位,顺着设定的路线,缓缓朝近郊开去。 在这令人窒息的安静里,那个血淋淋的真相,终于顺着他的脊椎,一寸一寸地爬了上来。 是我害死了他们。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没有重量,整个世界却轰然塌陷。 他动用一切资源,孜孜以求寻找的“杀人凶手”,是他一手缔造的。 本该葬身火海的人,其实是他自己,可是他逃了出来,把世界上最爱他、最无辜的人留在了死神手里。 可笑的是,他之所以没有死,是因为在那个阖家团圆的生日里,他把他的事业看得更重要。 凶手都以为他会留在家里,以为他会更重视亲情,但他没有。 他的父母,直到被烈火吞噬的那一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死。 该死的人,明明是我啊。 他死死捂住胸口,手掌压在左侧肋骨上方,能感觉到心脏在皮肉下面跳动着,伴随着一阵阵钝痛的收缩,仿佛整个世界都朝他重重地挤压过来,将他的肋骨一根一根地碾碎。 这绝望的一刹那,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言夜。 他在心里无声地说。 言夜,我终于理解你了。 城市在远处的地平线上浮着一层灰蒙蒙的轮廓,阳光从侧面斜斜地打进来,他的侧脸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忽然,平稳行驶的车子震荡了一下。 华尧光抬起头。他刚才陷在一种昏沉的、半梦半醒的状态里,这一震,把他从那片泥沼里晃醒了一点,他用了几秒钟让瞳孔重新对焦,视线从虚空中收回来,落在前方正在逼近的路面上。 前方即将进入盘山公路,可是,处于智驾状态的车子,竟然丝毫没有减速和转弯的迹象。 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先做出了反应。他立刻踩下刹车踏板,想退出智驾状态。 踩不动。 他又握住方向盘向左转,然而,方向盘上传来强悍的阻力。他刚刚用力转过去一点,电子系统便强行夺回了控制权,诡异地自动回正。 仪表盘上,蓝色的智驾指示灯幽幽地亮着,系统仍然在运行。 电光火石之间,车子已经开始偏离车道。 远处是盘山公路的急弯。 弯道外面是山崖。 他望着面前灰蒙蒙的天空,毛骨悚然的念头闪过:智驾系统被人远程入侵了。 是谁?谁在操控他的车子? 他开始思考凶手的名单,随即就停住了。 太多了,等他过完一遍,他早就死了。 他伸出手,十指交叠着抓住了方向盘的上缘,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他把方向盘往左侧拼了命地扳,全身肌肉都拉到了极限,可方向盘只是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就被那股强大的电子纠偏力按回了原位。 冷汗从额头流下来,舌根底下涌上来一股干涩的、铁锈般的味道。 真是讽刺,他捧出了国内流量最大的生成式人工智能平台,最后竟然被人工智能害死。 再有一段路,就是护栏和深渊。 车子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封闭的棺材。灰色电线杆一根接一根地从挡风玻璃滑过,像是在为他做最后的时间标记。 终于,他停下手,气喘吁吁地坐回座位。没有用的,他死定了。 在濒临死亡的一刻,他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拿起了手机。 如果这次再等到快挂断的时候才接听,就来不及了啊。 直到死亡,我留给你的,也只有愤怒和痛苦。 万幸,铃声还没响起,声音就传了过来:“喂?”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悬崖,竟感到了些许释然。还好,还来得及说最后一句话。 说完,所有的罪孽、愧疚、遗憾,都会随着他的生命烟消云散了。 “对不起,”他说,“还有,谢谢你。” 至少,在死前,他让他知道了。 他了解了一切,他很抱歉,他很感激。 很抱歉,我让你也失去了那样好的父母。 很感激,世界上还有这样一个人,如此爱我,超越我的想象。 这个人对待世界是那样淡然,对待所爱之人却那样热烈。 他爱的人不多,每爱一个人,就要拼尽一切去报答。要是有谁伤害了他爱的人,就要燃烧生命去摧毁。 不幸的是,他认为自己也是伤害了所爱之人的罪魁祸首,所以,他用漫长的时间和最大的意志,去杀死他自己。 这种爱的方式太过极端,太过自苦。他爱别人的同时,带着同等程度、甚至更深的自毁。 真是个坏习惯,如果还有机会,一定要让他改掉。 可惜来不及了。 但是……在最后,他还可以说那句,其实他想说,只是因为那场争吵而没有说出口的话: “我……” 然而,这句话没有说完。 对面打断了他。 “不想听,”斩钉截铁的拒绝,“见了面再说。” 然后电话就挂断了。 提示音滴滴地响着。他愣了愣,忽然有种大笑的冲动。 真是……直到最后了,这个人还要逼疯他。 好吧。他涣散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现在还不能死,他还得想办法让自己活下去。 他抓起副驾驶座位上的电脑,对着智能触控屏,狠狠地砸了下去。 屏幕皲裂出蛛网般的裂纹。 他左手死死扳住方向盘,与那股诡异的力量抗衡,右手抓着电脑边缘。 一下,两下,三下! 终于,刺眼的电流闪过,屏幕在闪烁了两下后,熄灭。 他一脚将刹车踏板狠狠踩到底,同时,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右猛打方向盘。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疯狂摩擦,发出刺耳的啸叫,腾起大片白烟。 车子在公路上滑行、甩尾。巨大的离心力将他死死按在座椅上。 车头擦着山体边缘,强行转过了一个大弯。 车子的侧方重重地撞上了山体防护栏,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白色的安全气囊瞬间弹射而出,砸在华尧光的脸上。 车厢剧烈地摇晃起来,安全带死死地勒住他的肩膀。 终于,在距离山崖只有半米的地方,车子停了下来。 言夜冲出电梯,转过长廊的拐角,看到了等在特护病房外的艾琳。 艾琳走上前,按住了他颤抖的肩膀。 “别急,”艾琳直视着他的眼睛,“除了肋骨和右臂骨折,软组织挫伤,只有轻微的脑震荡,不算很严重。” 言夜深深吸气:“他……他醒着吗?” 艾琳点了点头,望向身后。 隔着玻璃,言夜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人。 右臂打着厚厚的石膏,半靠在病床上,静静地偏过头,望着窗外。 此刻的神色,是死寂般的空茫,就像是……断缆的船只一样。 这神色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 言夜一瞬间感到呼吸困难。 他还是失败了。 他费尽心机,还是没能阻止那个血淋淋的真相。 那座十年前构筑的堤坝,最终还是轰然倒塌,压在了华尧光身上。 言夜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找回双腿的知觉。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床上的人迟缓地转过头。 华尧光的目光落在言夜身上,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他用空洞得让人害怕的眼神看着他,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是叹息: “原来这些年……你就是这么活着的啊。” 言夜胸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像是心脏被什么东西逐渐攥紧。他走到病床边,迟疑了一瞬,握住了华尧光的手。 冰凉刺骨,没有一丝温度。 “不要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言夜说,“你不是凶手。” 华尧光看着言夜那张被悲伤浸透的脸:“你能说服你自己吗?” 平常浑厚沉稳的语气是如此虚弱,正如言夜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