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夜:【我还会想,他在这一天里,会不会有一秒钟想起过我?如果他只是正常地吃饭、看报表、开会,大脑里没有一秒钟闪过我的影子,而我却在这里,每分每秒都抑制不住地想他……想到这里,就好像颅骨里的那根钉子在搅动,所有的感情、记忆,全都碎掉了。】 另一个自己会明白吗?他不认识华尧光,这件事现在既让人羡慕,又让人恼怒。 言夜(7号):【听起来你快把自己逼疯了。如果你觉得那根钉子在痛,一定要第一时间联系我,好吗?我会一直都在的。】 言夜:【好的。】 言夜(7号):【如果能让你觉得安慰,我每分每秒都在想你。或者说,都在想我。】 言夜望着屏幕,在搬出别墅之后,第一次露出了微笑。 言夜:【有被安慰到。同事在喊我了,我去工作了。】 言夜(7号):【好的,晚上再聊?】 言夜:【我们可以试试视频功能,这样就不用一晚上打字了。】 言夜(7号):【好,晚上见。隔着屏幕看自己,应该也挺有意思的。】 言夜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向大门,忽然在半途停下。 他忽然又想起,这是华尧光第一次见到他的地方。 视频并不是下班后的第一项日程,因为贝子遥发了三百字的消息,告诉他,自己突破了之前的瓶颈期,有进展了! 于是,言夜又有了填补空白的机会。他坐在老位置,看着打印出来的画稿。 贝子遥在一旁跃跃欲试,等他翻到最后一页,立刻举起平板: 【怎么样?编辑对这几话很满意呢,说我终于听取意见,开始画爱情线了,还挺浪漫。哦,谢谢你提供萤火虫的点子!还有明信片!还有流星雨!】 言夜看着画稿中的两位主角,两人坐得很近,视线却毫无交集:“但你还是让他们分手了。” 贝子遥摸了摸不存在的白胡子,写:【因为……爱情是一件需要力量的事啊。】 “力量?” 【爱上一个人很容易,但是要持续地爱一个人,是需要力量、需要投入、需要损耗的,就像一场长途跋涉的旅行,】贝子遥想了想,【还没有学会珍惜自己的人,自己的能量都不够了,还要损耗自己去爱别人,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不是吗?】 他认真地望着言夜,言夜避开了他的视线:“那……在爱情失败之后,他会去做什么?” 贝子遥苦恼地咬了咬指甲:【这个嘛……还没想好。】 他歪了歪脑袋:【之前想过背包旅行什么的,在大自然中发现自我,找到属于自己的人生意义嘛,但是太老套了。嗯,实在卡住了,可能会这么写吧。】 言夜默默取消了脑中的出行计划,陷进柔软的沙发里。 余光中,他看到了门口的花束,只剩下了一束,还完全枯萎了。看来,那个送花的人,已经放弃了这项日程。 他揉了揉太阳穴,想把注意力转移到别人的生活上:“那天晚宴,你跟楚临渊怎么了?为什么会突然跑出去?” 贝子遥眯起了眼睛,温和的脸庞涨红了,腮帮子微微鼓了起来。他在平板上用力地戳着:【那个自大狂!你还记得之前他说,在某一条世界线里,他跟我在一起了吗?】 “嗯。” 【他说我们很幸福,甚至去国外领证了,既然有这么美好的结局,我们为什么不能尝试一下呢?气死我了。我一点也不想看到他,就跑出去了。】 这种“另一个你能做到,你为什么不行”的姿态,确实让人火冒三丈。 随即,贝子遥的愠怒消失了,忽然眉飞色舞起来:【我们出去之后,他还在说平行世界那一套,说有这个可能性,所以我就去万联上找了那条世界线的‘我’对峙,问他到底在想什么,你猜怎么着?】 言夜摇摇头。他现在不能动脑,一动脑就很痛苦。 贝子遥咧开嘴角:【他们没在一起!那是平行世界的楚临渊骗他的,那些亲密照片也都是合成的。】 言夜真情实感地惊讶了。 【楚临渊知道真相后,气得要命,当场掏出手机,跟10号自己大吵了一架。】 “10号……为什么要编这种谎言?” 贝子遥耸了耸肩:【据他自己交代,那个世界的我好像真的跟他谈了几天,不过很快就分手了。那时候他已经跟平行世界的自己炫耀说在一起了,不肯承认失败。谎言越滚越大,只好硬着头皮圆谎,最后就变成了这样。】 言夜沉默了下来。 就像漫画最后的“作者附录”,贝子遥用一句话为这件事画下句号:【有时候,就连自己……也会骗自己啊。】 直到晚上在桌前坐下,打开万联,言夜还在想这句话。 异世界的自己,其实和网友没什么两样,只是成长经历和性格更相似。 如果不交叉验证,所得到的信息,也是一面之词,不是吗? 他正想着这个颠覆软件存在意义的可能性,视频通话接通了。 看到屏幕对面的瞬间,言夜不可抑制地愣了愣。 虽然在镜子里看了这张脸二十多年,但隔着屏幕,看到一个活生生的、能做出不同表情和反应的“自己”,依然极其微妙、诡异。 对面的人静静地观察他,显然也有同感。 “你看起来很憔悴。”7号率先开口。 是因为声音通过电流之后变调了吗?熟悉又陌生。 “你也是。”言夜说。 当然了,因为是自己啊。自从十年前的车祸,这副苍白如纸的病态脸色,一直跟随着他,从未变过。 “晚上睡得好吗?”7号轻声问。 原来自己安慰起人来,语调这么关怀、温柔吗? “不好,”言夜说,“其实,我很少梦到他,但还是经常醒。” “醒来之后很难入睡吗?” “嗯,”言夜说,“很难受,像是有什么东西扯着胸口,每次心跳都要花费很大力气。” 对面的自己皱起眉,好像能感受到他的痛苦。 “奇怪的是,”言夜说,“这么难受了,从我们分手到现在,我一次都没有哭过。” 出乎意料地,对面并不觉得难以理解:“从小时候开始不就是这样吗?” “是吗?” “被爸爸打了,也从来都不哭,”7号说,“明知道哭出来别人会心软的,但就是死撑着不哭。” 言夜想了想,似乎确实是这样。他垂下眼帘,摇了摇头:“不过,他不会的。” “什么?” “不会心软。” 对面沉默的瞬间,言夜又看到了对方脸上的心痛。异世界的自己会和自己有心电感应吗? “原来是这样,”对面的人说,“你不是不想哭,是害怕哭过之后,他不会来拥抱你。” 言夜的心脏不可抑制地抽痛了一下。是啊。 是啊,为了防止失望,干脆事先斩断了哭的权利。 是件伤感的事,可对面的人比自己还要伤心。看起来,像是要穿越世界线,跑过来拥抱自己。 言夜忽然感到强烈的不安,他刚要开口,屏幕上的画面忽然卡顿起来。 “信号好像不好了,”7号说,“你等一下,我看看是不是路由器接口的问题。” 言夜看着屏幕里的人放下耳机,推开椅子站了起来。那人转过身,背对着镜头,走到房间对面的角落,开始检查地上的网线端口。 异样感。 画面一闪一闪地跳动着,伴随着刺耳的电流杂音。 异样感。 其实,从视频一开始,言夜就觉得不对劲。 文字有了语调,交流有了表情,还有动作。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异世界的自己会安慰自己。 异世界的自己会欺骗自己。 异世界的自己可能不是自己。 忽然,就像是被高压电流当头击中,他瞬间战栗起来,手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 他拼尽全力,死死地攥住桌角,想抑制那种从灵魂深处爆发出来的震动,屏幕因此颤抖起来,连带画面中的人物也剧烈摇晃。 在汹涌而来的、足以将神智淹没的战栗中,他颤抖着毫无血色的嘴唇,从喉咙深处挤出了这两个字:“哥哥。” 对方的动作顿住了。 那是一瞬间的僵硬,但他看清楚了。 言夜死死地盯着屏幕,仿佛要把刚刚那一闪而过的、对方的神情烙进视网膜里。 “哥哥。” 屏幕对面的人慢慢地低下头。很久之后,他才缓慢地转过身,重新坐了下来。他抬起头,那张与言夜一模一样的脸庞上,满是复杂的痛楚。 “……小夜,”言屿说,“好久不见。” 言夜的泪水瞬间崩溃,像是决堤的洪水一般,淌满了整个脸颊。他的声音发抖,手在发抖,死死盯着屏幕的目光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