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灾的真凶,”华尧光慢慢逼近他,“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苍白的脸在一瞬间褪去了血色。 华尧光往前逼近了一步,目光死死地将他钉在原地:“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别跟我装傻,我看过疗养院的监控录像了。” 言夜低下头,咬紧嘴唇,一言不发。 华尧光的耐心很快耗尽了:“我警告你,我查出来是一回事,你骗我是另外一回事。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要是再敢演戏骗我,你就知道我之前对你有多温柔了。” 这语气不是在威胁,是在宣告。言夜微微瑟缩了一下。 怎么还是弄到这个地步……为什么他没有一件事做得好,做成功呢? 他闭上眼,那种熟悉的、宿命般的坠落感再次包裹了他。 他不太清楚华尧光查到了哪里。要怎么说?要把一切都说出来吗? 转了几个念头,空气中的压抑感更沉重了。即便他没有望向华尧光,也能感觉到对方身上即将爆发的怒火。 算了,他想,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还能怎么办呢? 他咬了咬牙,睁开眼,决心中带着绝望:“两个月前,去见陆明远的时候。” 下一秒,华尧光忽然伸出手,掐住了言夜的肩膀。巨大的冲力将言夜狠狠向后推去,他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撞进沙发里。 华尧光的怒火喷薄而出。“为什么要这么做?”华尧光盯着他,“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满世界找真相,看着我被蒙在鼓里,你觉得很有趣吗?!” 言夜被迫仰起头望着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 他们无数次保持着这种掌控与被掌控的姿势——在床上,在浴室,在意乱情迷、粗暴又缱绻的夜晚。但这一次截然不同。这一次,华尧光眼中只有单纯的、毫不掩饰的暴怒。 他是真心实意地想要伤害他。 “我……”言夜在疼痛中挤出字句,“我不想让你变成杀人犯。” 华尧光怔了怔,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什么?” “他已经得癌症了,”言夜说,“已经是晚期了,每天都很痛苦,就算你不出手,他很快就会死……为了一个本来就要死的人,变成杀人犯,太不值得……” 华尧光盯着他,似乎是气到了极点,忽然笑出了声:“哦?这么说我要谢谢你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那是杀我父母的凶手,你凭什么替我放过他?!”华尧光的额角青筋暴跳,“他会死,但他不能就这么死在癌症手里!他要在我父母坟前磕得头破血流!他要受尽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折磨才能死!” 铺天盖地的、让人窒息的怒火罩下来,言夜感受到了鲜明的杀意:“你冷静一点……” “冷静?!”华尧光手上的力道猛地收紧,“杀我父母的凶手就在我身边,我还经常去看他,直到他死我才知道真相,我怎么冷静?!” 言夜的呼吸急促,胸腔剧烈起伏。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个男人情绪失控的样子。 华尧光死死地盯着言夜那张因缺氧而泛起潮红的脸,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逼问出来的:“你早就知道真相了,还在演戏,还给我假线索,你居然、居然敢拿我父母的死跟我开玩笑!” “我不是有意要骗你的,我是真的没办法,你知道真相,一定会去杀他!” “那关你什么事?!你不知道我有多重视这件事吗?你不知道我有多恨凶手吗?” “我知道!” “那你还敢打着为我好的旗号拖延时间?!” 言夜第一次开始挣扎,然而肩上的手完全不可撼动。他气喘吁吁地低下头,过了一阵,像是完全放弃似的,停止了动作:“不止是这样……” 华尧光短暂地停顿了一秒:“什么?” “不止是担心你,不止是害怕你杀人,”言夜说,“我也怕你太早知道真相,怕你发现我没有价值了,就会离开我。” 华尧光猛地怔住了。他额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动着,看着言夜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你说什么?” “你肯一次又一次救我,给我过生日、租房子,无非是因为我手里握着当年的真相,我对你还有用处。如果那时候我说了,我的用处没有了,你会这么做吗?” 华尧光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所以你觉得,如果没有我父母,我就会放任你去死吗?” 言夜望着他:“难道不是吗?” 华尧光紧紧地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 “你的合伙人,你的朋友……你一直都是这样对待他们的啊。”言夜说,“只有对你有用的人,你才会对他们好。” 言夜摇了摇头,像是在嘲笑华尧光,又像是在嘲笑自己:“你在意的东西那么少。这个世界,除了你的事业,你爱的就只有你的父母。其他人,无论是谁,只要不符合你的利益,你都可以随时随地一脚踹开,不是吗?如果我在刚知道的时候就说出来,如果我在你还没喜欢上我的时候就说出来,你还会在我走的时候追上来吗?你还会放下工作陪着我吗?”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华尧光死死地盯着他,许久,缓缓松开了手。 他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周身的狂暴奇迹般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他皱起眉,看着沙发上那个大口喘息的人,像是在惊诧自己过去的几个月有多么可笑。 “你经常能猜到我的心思。我还以为是因为你懂我。现在我才知道……”华尧光的声音里透着深不见底的嘲弄,“是因为你骨子里,跟我一样自私。” 言夜原本泛红的脸色,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一点一点地苍白了下去。他死死地咬紧了下唇,咬得太用力,口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那些对你不好的人,你随时随地找机会刺激他们,报复他们,甚至不惜伤害自己,只为了看他们痛苦,”华尧光说,“就像你父亲,为了让他愤怒,让他出丑,你甚至连自己也可以毁掉。他没有爱过你,但你也没有爱过他。” 言夜颤抖起来。他在痛苦,但面前的人已经不在乎了。 “而那些对你好的人呢?你又为他们做过什么?”华尧光说,“你哥哥……” 他突然暴起,一把揪住了华尧光的衣领。“别说我哥哥……”他的声音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哀求,“别说我哥哥……” 华尧光没躲,只是冷冷地攥住他的手腕。 “你哥哥在世的时候,你为他做过什么?除了冲他发火,觉得他太优秀了,让你讨厌之外,你做过什么?你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照顾,等他死了,你才开始后悔,开始愧疚,躲在角落里自怨自艾……” “别说了!你别说了!!” “你但凡有一点点爱你哥哥,就绝对干不出这种包庇凶手的事!” “你闭嘴!” “如果你哥哥是被人害死的,我把杀他的凶手放跑,然后跟你说我怕你变成杀人犯……” “别说了!!”他的声音全然崩溃,抖得不成样子。 “还有我父母,”华尧光一把甩开他,“他们对你那么好,他们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你呢?看到杀他们的凶手,你不会愤怒吗?你不想上去把他撕碎吗?你居然还能帮他销毁证据,帮他拖延时间??但凡你对他们有一丝一毫的感情,都干不出这种事!” 言夜死死地捂住脑袋,全身没有一丝力气,支撑不住地瘫坐在地上。 “你说我冷血,说我自私,那你呢?”华尧光冷冷地看着他缩成一团,“你真心爱过谁吗?你跟我一样,不爱任何人。” 言夜像是一条脱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伏在沙发上发抖。他没有发出任何哭声,然而,整个人却像是彻底碎裂了。 华尧光没有再看他一眼。他退后两步,转身,朝楼梯走去。 “我原本以为我还有点看人的眼光,真是我自以为是,”他说,“我给你一点时间,等我再下楼的时候,希望你已经消失了。” 他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第二级。 第三级。 “不是的。” 微弱的声音在死寂的客厅里响起。 华尧光的脚步顿住了,但他没有回头。 言夜也没有抬头看他。他只是死死地抓着身下的毯子,指关节用力到泛白。 “我有爱过人,”他说,“我爱你。” 此时此刻,他说这句话,华尧光已经不会有任何反应了,或许还会嘲笑他,但他还是继续说下去了。 “每天傍晚,我坐在露台上,躺在沙发上等你。”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想听到你的车子开进院子,想听到你推开门走进来,想看到你发现我还在这里,我还活着,那种释然的表情。每次看到那种表情,我都会觉得,多活一天也是美好的事情。我生日那天,我在外面转了很久,故意很晚才回来……因为我有点期待,你可能会回来给我过生日,万一你真的回来了呢?如果我不晚一点回来,我怕我会一直坐在露台上,盯着院子,等着你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