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临渊的眼神流露出些许希望。 贝子遥继续:【跟你在一起的日子,虽然你经常发脾气,但也给我带来了很多美好的回忆。】他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释然,【可能是因为我听不见你的声音吧。】 楚临渊有些慌乱,举起手,想要继续比划。 贝子遥做了一个制止的动作。 然后,在楚临渊绝望的注视下,贝子遥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过去的事,我原谅你了。但是,我们真的不合适。】 这条世界线,终究不是他的伊甸园世界。 楚临渊的双手垂落下来。 贝子遥冲他笑了笑,打出最后一个手势:【回去吧,以后不要再见,也不要送花过来了。】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关上了门。 言夜抱着手臂,旁观了全程。直到男人落寞地消失在树影中,他才收回目光,转向室内。 数位板的屏幕散发着幽幽的蓝光,照亮贝子遥精致的侧脸。他握着压感笔,很久没有落下。 言夜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贝子遥被这股力道唤回了神,转过头看向他。 “要谈一谈那件事吗?”言夜斟酌着开口。 虽然贝子遥说原谅了,不介意了,但这种事很容易留下阴影吧。 言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他又不是心理医生,治愈力量也不强。 不过,就像华尧光说的,他真的拥有了朋友。对他来说,这样的存在太少,因而太过珍贵。 贝子遥看起来有些疑惑:【哪件事?】 言夜微微一怔:“就是……他之前强迫你的事。” 意外的是,贝子遥微微眯起了眼睛,那神色不是惊恐,是茫然,像是在努力翻找某个遗忘在角落的文件夹。 过了一会儿,他恍然大悟地眨了眨眼:【哦,你说那天晚上?其实没有发生什么啦。】 言夜意识到了什么,他们所有人对这件事的理解存在一个巨大的错位:“没有发生什么?” 贝子遥托着腮,漫不经心地转着手里的电子笔:【其实……我当时本来想顺水推舟,跟他睡一觉的。但是那天晚上他喝得实在太多了,根本没有硬起来……】 言夜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一时不知道该作何感想:“既然不是因为这个……那你们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贝子遥放下手里的笔,眼神逐渐褪去了刚才的戏谑,变得幽深而遥远。 随后,他在键盘上敲击着,伴随着无声的叹息,终于向言夜讲起了往事。 那天下午,贝子遥抱着一叠厚厚的画稿,小心翼翼挪向书房。 那是他用新数位板画出来的漫画初稿,打印好,装订得整整齐齐。 还没进门,他就看见楚临渊正对着手机发怒。虽然听不见声音,但从楚临渊暴起的青筋和极速开合的口型看,火药味十足。 “啪”的一声,手机被狠狠砸在真皮沙发上。楚临渊胸口剧烈起伏,转过头时,眼神像是一把还没来得及收回鞘的刀子。 被那样的眼神盯着,贝子遥瑟缩了一下,但还是鼓起勇气走了过去。他把画稿递到楚临渊面前,最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 【这是我刚画完的故事。希望你能看看。】 楚临渊当场就看了。贝子遥观察他的表情,手紧张地在衣服上揉搓。 终于,楚临渊看完了稿子,转向他。令人意外的是,神情既不是夸奖,也不是鄙夷,而是困惑:“你到底想干什么?” 贝子遥有些茫然。 “你不是想当职业漫画家吗?”楚临渊摇了摇头,“这个题材已经够小众了,还配上这样的画风,根本卖不出去,没有哪家网站愿意跟你签约的。” 贝子遥有点失落,但还是强打精神写下:【可是,《钢琴师》和《早安新世界》也是这种风格,题材也很……】 “它们的作者是天才。你不是。” 贝子遥拿着笔的手僵在半空中。 “这个行业确实有任何题材、任何画风都能叫座的人。但你不是那种人。你画不出那种冲击力也画不出那种氛围,如果你用这种喜欢什么就画什么的态度去工作,根本没法养活自己。” 贝子遥慢慢地放下了手,低着头,看着地板上自己的影子。 过了许久,他默默转身,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出了书房。 之后,江文希来看望她不省心的下属。 贝子遥见到她很高兴,她来了楚临渊总是有怒不敢言:【想吃什么水果?】 “不用忙了,”江文希笑着说,“我就坐一会儿,跟这个病号聊两句公事。” 贝子遥执着地跑进了厨房。 江文希看着他的背影,转头看向楚临渊:“他居然还没跑?你是不是对他做了什么?” 楚临渊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江文希的视线落在了茶几上。在一堆方案下面,压着几张画稿。 她好奇地抽了出来,看到上面的署名,有些惊讶:“他还画画啊?” “嗯,”楚临渊说,“他给我看的。” 江文希饶有兴致地翻阅着画稿。 “还可以嘛,”江文希评价道,“分镜还需要打磨,人物情绪也不饱满,但想法很特别。” “作为高中生的美术作业还可以,”楚临渊瞥了一眼那叠画稿,“离商业出版差得远。” “你对新人的要求太高了。”江文希把画稿整理好,“人总是要慢慢进步的。在这个圈子里,有时候新人缺的不是才华,只是一个机会。”她精神抖擞地提议:“你家里就是干这行的呀,你可以推荐给你母亲,让她帮帮忙。” 楚临渊毫不犹豫地拒绝:“不行。” “为什么?”江文希不解,“哪个成名的大佬不塞几个自己人给出版社?这叫资源置换。现在市面上出版的那些书,有些水平也就那样,还不如子遥呢。” “那是别人,不是我。”他说,“我从来没为任何不够格的作品背过书。” 厨房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是贝子遥在洗葡萄。 “他的水平达不到我的标准。”楚临渊靠回椅背,“把这种三流作品塞给出版社,那是砸我的名声。我丢不起这个人。” 江文希脸色一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厨房:“你说话给我注意一点。” “我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我还想扇就扇你呢,你信不信?” 两人谁也没有注意到,茶几的一角,贝子遥刚才顺手放下的手机,屏幕一直亮着。他在试用一个转译app,一行行文字正跳出来。 然后就是那天晚上。 楚临渊把他按在茶几上,文件扫落一地,他转过头,看到写着自己名字的封面。 他的作品,他的心血,被随随便便压在茶几上,又随随便便扔到地上。 情欲的瞬间消散了,他怒不可遏地推开身上的人,跑了出去。 贝子遥平静地回忆往事,过了一会儿,把平板拉过来:【其实,我并不恨他。】 言夜望着他:“他这么贬低你的作品,打击你的信心……” 贝子遥无声地笑了笑:【他不是为了伤害我才那么说。他一直都是那样一个人,在他的准则里,三流的作品就没有资格活在世上。】 写完这段,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两秒:【可笑的是,他甚至不记得对我说过这些话。他说过这些话的人太多了。】 言夜低头想了想:“如果他知道了这一切,他可能会帮你出版的。” 贝子遥停下笔,偏着头认真地思考了片刻,耸了耸肩:【他看不起没有天赋的创作者。我不想他因为可怜我,勉强自己推荐不想推荐的作品;也不想让他因为愧疚,对我说言不由衷的赞美。人的本性是不会变的,只要他还是那样的人,我就没法跟他在一起。】 虽然在楚临渊的版本里,他们结束得很糟糕。但现在这个原因,似乎更加不可挽回。 不过…… 言夜看着贝子遥:“在另一条世界线上,你们在一起了。” 贝子遥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要么是他疯了,要么是我疯了。】 无数条世界线,疯子的概率再低,也会存在。 他才不要贪恋这种可能性,拿中大奖的新闻激励自己买彩票。 手机又震动起来。 言夜以为又是华尧光的进展通报,看了眼屏幕,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起来。 贝子遥关切地问:【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了?】 言夜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声音很平静,贝子遥却感受到了某种压抑的战栗: “有一个我认识的叔叔,刚刚去世了。” 临终忏悔 言夜赶到疗养院时,医护人员已经撤走了呼吸机。 陆明远躺在床上,癌症让他形销骨立,被子几乎看不到起伏。 然后,言夜转过头,看到了华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