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 为什么要有“但是?”他在脑中把这个转折划去,在街上晃荡了一会儿,直到把时间消耗完,可以直接睡觉了,才回到别墅。 指纹锁开了,他没有进门。 好像有什么东西,绿色的,一闪一闪的,从身边掠过。 他退后两步,转身。 黑暗的庭院中,更多的绿色光点从地面漫上来,或聚或散,明明灭灭,像一条流淌着磷光的银河。 萤火虫?这里怎么会有…… 他忽然抬起头。 露台上,穿着西装的男人望向他,脸上还有长途奔波后的疲惫。 “言夜,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 绿色的光点在周身盘旋,言夜望了一会儿露台上的人影,在台阶上坐下来,抱住膝盖,脑袋埋在手肘里,露出一双认真的眼睛。 他看着它们在精心构造的花园中飘荡,就像小时候,第一次看雪,第一次看海,第一次看烟火。 好漂亮,好新奇,不想眨眼,讨厌的世界、琐碎的烦恼都消失了,只想这样看着他们。 这是孩子才会有的快乐。但在他的记忆里,这样的快乐也寥寥无几。 萤火虫像游鱼,摇曳而过,被高大的黑影遮住。 黑影在他身边坐下,跟他一起看地上的星光。 “怎么想起来抓萤火虫?”言夜的声音埋在袖子里,闷闷的。 “它很像你。”华尧光说。 美丽,脆弱,转瞬即逝。 也很像这一刻,言夜想。 他伸出手,虚虚地拢住一点萤火,当然,它们很快从指缝逃脱了。 客厅的灯打开了,台阶下方拉出两个影子,看起来像是靠在一起,其实只是角度的错觉。 “这几天过得怎么样?”华尧光问。 “你不是都知道吗?”言夜说,“你天天找人来烦我。” 他心里明白的。从周星沉邀请他家访开始,合伙人、秘书、漫画家,一个接一个,占满他的空余时间。 他平静的世界消失了,客人来来往往,门庭若市,在他的屋子里这儿看看,那儿看看,rootour,他一会儿没反应就戳戳他,把他吵醒。 你还在吗在想什么呢不要睡了不要坐天台了快出去玩。 就这样了,这人还不放心,晚上打电话来骚扰他。 打过来了,连借口都懒得找,就胡扯,看到晚餐说晚餐,看到月亮说月亮。 “嫌我烦了?”华尧光说。 言夜望着明灭的光点,默然了一会儿,问:“最近为什么不打电话了?” 他听到华尧光笑了,他有点气恼,决定不去看他。 “你不是不想理我吗?”华尧光说,“每次都等到最后一秒才接电话,消息也不主动回。” 言夜陷在胳膊里的脑袋歪了歪,只露出一只眼睛,盯着华尧光。 但是,他最后也没说“不是不想理你”,也没承认“我每天都在等你的电话,等到眼皮都打架了”。 “而且,”华尧光说,“最近工作很忙,没空打电话。” 言夜眨了眨眼:“那今天怎么回来了?” “突然想回来吃饭了,”华尧光说,“现在不是有桌子了吗?” 他站起身,走进客厅,好像他心心念念、奔袭几千公里回来看的,就是那张桌子。 他把手指搭在桌沿,抚摸木纹,视线顺着那道裂痕游走,最后,越过桌面,落在了对面的言夜身上。 不需要语言,言夜就能看到他脑海中的画面—— 光滑的背压在硬木上,桌面很粗糙,皮肤摩擦出红痕,那道蜿蜒的、填充着树脂的裂缝正对着他的脊椎,从尾椎一路向上,划过脖颈。 如果是那样猛烈的撞击,这几块拼接起来的木头会碎裂吗?就像他一样? 华尧光摩挲着那道裂痕,有点凉,但触碰之后会很快热起来,很适合抱在怀里玩。 “我就知道你的眼光很好。”华尧光说。 他似乎真的只是欣赏它,观察之后就在桌旁坐下了。 言夜想了想,也在对面坐下。 桌子上面有烛光、菜肴,当然还有蛋糕,蛋糕上面插着卡牌——“言夜,生日快乐”。 言夜看着它,迟迟没有动。 有多少年了?他没有在蛋糕上看到自己的名字。突然看到了,一时有些恍惚。 送蛋糕的人望着他。“不喜欢栗子?”应该喜欢的啊,毕竟华尧光自己不喜欢。 “不是,”言夜说,“有哪里不对……” 这是完全属于他的生日。 烛光属于他,宾客属于他,盛大的萤火虫游行属于他,卡牌上只写了他的名字。 可是有哪里不对。有哪一块是空白的。 华尧光听着他踌躇的语气,没有说话,起身,走到冰箱旁,取出了另一个礼盒。 他拿出一块一模一样的蛋糕,放在言夜身旁的空位上。 言夜凝视着他的动作,忽然心里一空。 他竟然知道那片空白在哪里。 “不确定你想不想要,暂时先放在冰箱了,”华尧光递过卡牌和笔,“要写吗?” 言夜犹豫片刻,接过来,在卡牌上写下“言屿,生日快乐”。 就是这样,这块空白被补上了。可是,又好像有了更大的空洞。 他把卡牌放在蛋糕上,这一瞬间,就像触碰到了那个空洞,里面传来呼啸的风声,他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 一只手伸了过来,手掌很宽大,包住他的手腕毫不费力。 “可以分担一点给我。”华尧光说。 言夜望向他。 “两个人的命运太累了,”那只手如此有力、沉稳,像是世间所有事都轻而易举,“承受不了的话,可以分担一点给我。” 风声减弱了,那个空洞还在,但是,有什么东西挡在他身前。 手的颤抖止住了,身体深处,却有另一个地方颤抖起来。 那震动向四面八方蔓延,一时间,童年的碎片哗哗作响。 忽然,那只手松开了。 那种令人沉溺的体温骤然抽离。 华尧光直起身,看了一眼表。“我得走了。” 言夜怔住了,开口时,才发现胸膛震动已经传到了嘴唇:“现在?” “我还要赶回去,明天有一个会议,”华尧光走向玄关,“我只是回来陪你吃晚饭的。” 高大的身影逐渐远去。 挡在言夜身前的影子在消失。 空洞又出现了,巨大的反扑蓄势待发。 在华尧光的手握上门把手的那一刻,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一只手拉住了他。 他没有回头。 拉住他的人没有说话,慢慢走到他面前,抬起头。 两人在玄关昏黄的灯光下对视。 “怎么了?”华尧光说。 言夜的手指攥着昂贵的西装面料,蹙着眉头,像在极力劝阻自己说出那句话。 华尧光等了几秒,再次转过身,压下门把手。 门锁弹开,风顺着缝隙灌了进来,还有几粒流萤。 绿色的光点飘过言夜的瞳孔,他望着带来流萤的人。“我答应你。” 他看起来像是用尽全力,又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 华尧光转过头,垂下眼帘,看着他。 言夜站在那里,显得安静又乖巧,放弃了所有抵抗。“你的提议,”他说,“我答应了。” 门被反手关上。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量袭来,他被按冰冷的墙面上,紧接着,汹涌的吻落了下来。 没有任何温存的前奏。手掐住他的下巴,长驱直入,牙齿陷进他的嘴唇。 疼。但这疼痛是快乐的,像刺激的电流在口中跳跃。 他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胸前一凉,紧接着,那只手一路向下,毫不犹豫地扯下了所有障碍。 身体一轻,他被托着,抱到了鞋柜上。 冰凉的墙面,冰凉的柜体,体内的热度却在攀升,像是一把火在枯原上肆虐。 吻还在持续,越来越烫,越来越沉,压得他喘不过气,就在即将窒息的瞬间—— 唇上的撕扯忽然消失了。 他猛地睁开眼,喘息着,嘴唇红肿,茫然望着前方。 他赤身坐在柜子上,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对面依旧衣冠楚楚,静静地站着,一点一点描摹他的身体。 “选一个词,”对面的人说,“选一个词。” 他平息了一会儿,说:“坟茔。” 对面的人望着他,片刻后,走到餐桌旁,拿出包装盒里的深红色丝带。“到沙发上去。” 他坐在柜子上,涣散的瞳孔慢慢聚焦,然后,从鞋柜上下来。 他一步步走到客厅中央的沙发旁。 “转过去,背对我。跪在中间的坐垫上。” 他的膝盖陷进柔软的真皮沙发里,面前是巨大的落地窗。 紧接着,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