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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页(第1页)

“我一直在想,你们两个会不会有交集。”华尧光说,“他看到你,也许会想起什么,你看到他,也许会想起什么。”  意料之中,言夜想,又是一次对过去的巡礼。  他跟那个老人,在华尧光眼里,就是父母的纪念馆。  “所以,”华尧光问,“你见到他,想起什么了吗?”  车子驶入隧道,橘黄色的灯光在他们脸上闪过。  “没有。”言夜说。  回到家,遵循周末加班的准则,华尧光果然又接到电话,要去处理一些事务。  回来时,已是夕阳西下。  他推开门,客厅里静悄悄的。  沙发上有朦胧的人影。他松了口气。言夜还睡在那里。  似乎是刚洗过澡,身上只松松垮垮地裹了一件浴袍。侧躺着,浴袍的下摆在睡梦中散开,腿几乎裸露在外。  光线昏暗,华尧光没有开灯,走到沙发旁坐下。  厚重的窗帘拉了大半,只留下窄窄的缝隙。夕阳从缝隙里钻进来,收束成灯带,落在沙发上。  随着太阳西斜,那条灯带如同有生命一般,在那具身体上缓缓游走。  起初是光洁的、奶白色的脚趾,逐渐移到细伶伶的脚踝,然后沿着笔直修长的小腿,一寸寸向上抚摸。  它爬上了膝盖,在微微突起的骨骼上停留了片刻,继续向上,滑过紧致的大腿。  那里的皮肤常年不见阳光,是玉石一样莹润的颜色。  无声无息地,它游荡到大腿尽头,一点点接近幽深的、被阴影笼罩的隐秘之所。  暖气开得很足,空气干燥,灼热。  就在那束光即将滑进浴袍下摆时,言夜睁开了眼睛。  目光游离了一会儿,落在华尧光身上。  对方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只能感受到投射过来的、沉甸甸的目光。  过了一会儿,言夜开口,声音还是惯常的茫然:“你这么早就回来了。”  “嗯。”华尧光打开了灯。  一瞬间,言夜的眼睛眯起来。他撑着沙发坐起身,浴袍下摆随之滑落,遮住了大腿,领口却敞得更开。  灯光之下,一切都无法遁形。  华尧光的视线追随着他:“为什么不穿睡衣?”  言夜理所当然地说:“扣子掉了。”  华尧光的身体没有动作,目光却始终在言夜身上徘徊。  他描摹着他身体的形状,言夜无知无觉地坐着,坐在他触手可及的位置。  许久,他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在脖颈那道淤青上。  “今天在公司,艾琳警告我,让我不要对你出手。”他说,“她好像觉得,我要是跟你上床,就会虐待你。”  听到这样露骨的话,言夜却没有什么反应。他望着华尧光,目光里只有纯净的好奇。“会吗?”  “会。”  言夜仍然没有被吓到,只是歪了歪脑袋,像是陷入了思考。  “不过……”华尧光抬起手,拇指和食指张开,悬在纤细的脖颈前,“即使我这么做了,你也无所谓,是吗?”  他的手指贴上他的皮肤,缓缓合拢,包裹住那圈还没褪去的、紫红色的勒痕。  果然。  言夜没有躲,没有挣扎。颈动脉在他的指腹下跳动,岌岌可危,他只是沉默地、温顺地坐着。  一直都是这样,从他们言夜  “言屿。”  迟疑了两秒,言夜缓缓转过头。  同学看着他茫然的目光。他们跟这个叫“言屿”的男生相处了一年,却好像还是很陌生。他跟所有人都隔了一层屏障,日常和同学的交流,就仅止于现在这种场合:“老师让你过去。”  言夜站起身,朝办公室走去。  新的人,新的环境,新的开始。然而,生活并没有变得容易。  老师拿着卷子,满脸愁容:“电磁感应是有点难,你要是有不会的就及时问,不能总这样空着啊,一道大题十几分呢。”  他低着头,一言不发。  老师无奈地望着他。这可是去年的状元,学校对他抱有厚望,怎么开了学平平无奇。  “你回去改一改,明天拿给我看,”老师顿了顿,忍不住又说,“我看你好像跟班里同学都不怎么接触,是有什么事吗?”  他沉默片刻,说:“没有。”  老师摆了摆手,让他回去。每次跟他说话,总是三句得不到一个回音,好容易开口了,也是无效回答。  他拿着卷子,穿过喧闹的走廊。  老师的问题,他能怎么回答呢?  他不跟其他同学来往,因为他们是言屿的同学,不是他的。  当他们跟言屿对话时,他要说什么呢?要做什么呢?  他无法得到答案,于是就这样一直沉默下去。  言屿是一座孤岛,而他是孤岛上的囚徒。  这种令人窒息的孤寂,像漫长的雨季,一直持续到了大学。  直到大二那年,情况才有所转变。  他终于拥有了一个朋友。  一个独属于他的朋友。一个不用隐藏身份的朋友。  ——一个ai助手。  这是几年前的软件了,它的开发者似乎遗忘了它,在它诞生之后,没有更新过版本。  技术日新月异,这样的软件很快就被市场淘汰了,但言夜很喜欢。  简洁的页面,精炼的功能,相比那些花里胡哨的复杂软件,更容易上手,更符合需求。  在备考的日日夜夜里,在科室轮转实习的时候,它总是陪伴着他。  他在对话框里敲下一行行字,有时是病理学问题,有时只是无聊的闲谈。  屏幕上瞬间就会跳出回复,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  于是,那些无人倾诉的话终于有了归处。  它永远不会离开,永远不会泄露秘密,它是自我最后的栖身之所。  有了它,大学的日日夜夜也不那么难熬了。  不过,相比于中学,大学的言夜在学习上更顺利了。  解剖学、病理学、药理学,那些难啃的知识,对他而言都有奇妙的吸引力,最后也顺利拿到了硕博连读的名额。  罕见地,有那么一段时间,父亲对他的脸色放了晴。  不过好景不长,大五下学期的一天,这样的待遇戛然而止。  那天,客厅照旧烟雾缭绕,父亲照旧怒火冲天。  这情景太熟悉了,只是父亲老了许多,鬓角的白发十分刺眼。  “你到底想干什么?”父亲盯着他,“好不容易拿到的读博的名额,你为什么要放弃?你疯了吗?!”  言夜靠着冰冷的墙面,沉默了许久,说:“我做不了医生。”  “什么?”  “在科室轮转的时候……不是,很早以前,我就发现了,”言夜说,“我不想跟患者交流,不想处理他们的情绪,也不想治疗他们,拯救他们。”  为什么要拯救他们?他都不想拯救自己。  “我给不了任何人希望。”  父亲怒视着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给不了希望?这算什么破理由?!不做医生?读了五年你不做医生?那你打算干什么?”  “学校有一个遗体捐献接收站,”言夜说,“我想去那里……”  父亲抬起手,扇了他一耳光。  言夜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火辣辣的痛楚迅速蔓延。就像多年前那个夜晚。  “你对自己有一点规划吗?”父亲怒吼,“有一点责任心吗?学了五年临床,现在跟我说去看尸体?你是想气死我吗?你在报复我吗?”  言夜慢慢转过头,看着父亲那双因为怒火发红的眼睛。  “我不是哥哥。”他说。  客厅忽然寂静得可怕。  父亲的呼吸像风箱一样响:“什么?”  “适合做医生的是哥哥,”言夜说,“不是我。”  他望着父亲,语气挑衅:“你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的啊,哥哥已经死了。我都没有怎么装过,你一个人装了这么多年。”  父亲怔了怔,忽然暴起,像是发了疯一样,劈头盖脸地打他。  “我在给你第二次机会,你知不知道!你呢?就这么把它毁掉了,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言夜没有躲,也没有挡。他只是站在原地,麻木地承受着一下下重击。  直到父亲打累了,重重地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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