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两人踏上青石板路,北风呼啸,大片大片的雪花如鹅毛般自铅灰色的苍穹砸落,将整座江南将军府的琉璃瓦覆上一层厚厚的银装。
府邸大门前的两尊石狮子顶著白雪,更添几分威严。
厚重的乌木大门嵌着碗口大的兽面铜环,在风雪中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肃杀之气。
战怀谦刚抱着洛倾烟走到台阶下,守门的家丁眼尖,一眼认出了这位是已出嫁多年姑奶奶家的混世魔王表三少爷,吓得手中的灯笼险些掉在地上。
【三……三爷?您老人家怎么这时候回府了?这外头还下着大雪呢!】
这座百年将军府里最让人头疼的混世魔王……战怀谦。
据说在京城惹了事,到江南外祖老宅避祸,前些年倒是老实守本分、没在外惹事生非,给将军府招黑。
就是半年前收了一封信后,突然不告而别,让老太君和大夫人十分惦记与牵挂。
家丁慌忙迎上前正要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凝固了。
他先是看见自家三爷怀里裹得严严实实、露出一张羞红小脸的陌生小姑娘,紧接着,又扫到后方那位身家清白的农妇奶娘怀里,正抱着个粉雕玉琢却顶着一颗惊人大头、正百无聊赖打着哈欠的婴儿。
那婴儿脑袋大得简直与身子不成比例,偏偏一双眼睛乌溜溜地转,透着一股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机灵劲。
【少废话!快去正院通报外祖母跟大舅母,就说我有很重要的事,顺便……带了个『大礼』!】
战怀谦一脚踹开挡路的积雪,满脸不耐烦地将怀里的洛倾烟往上托了托。洛倾烟羞恼地掐了他胳膊一把,却因冻得发僵而没什么力气。
这座将军府曾经在京城中地位超然,老太君治家严明,然而府中众人皆知,府上人丁单薄。
战怀谦的亲舅舅早年战死沙场,大舅母邓氏痛失夫君后便将心力全付在府邸事务上,无子无女却也刚烈不肯改嫁,膝下一直空虚。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正院富丽堂皇的花厅内便燃起了上好的银丝碳,暖意融融。
【胡闹!你这混小子,离家出走几个月倒罢了,如今回来,一进门就扔出这么个惊天炸雷?】
主位之上,头戴抹额、面容威严的老太君气得手中的茶盏重重往桌上一搁。
她锐利的目光扫过缩在战怀谦身侧、低头不语的洛倾烟,又落在了跪在下首、正一脸淡定啃着手指头的大头婴儿身上。
大舅母邓氏则是一袭素雅的秋香色褙子,神情有些恍惚。
当她的目光落在那婴儿身上时,心头竟莫名狠狠跳动了一下……这孩子虽说脑袋大了些,可那眉眼鼻梁,隐约间竟透着几分战家男儿的硬朗轮廓。
花厅内银丝碳烧得劈啪作响,却驱不散老太君脸上那层能冻死人的寒霜。
【好啊,好你个混小子!】老太君一巴掌拍在紫檀木桌案上,震得茶杯当啷作响,【当初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说你为了拒婚,被沐恩侯世子那软脚虾一掌打得下半身残废、成了个只能躺在榻上流口水的废人!老身当初还心疼了整整三个月,连眼泪都快哭干了!结果呢?你倒好,拍拍屁股易容躲到这江南来逍遥快活,不是夸下海口,说要替你大哥分忧吗?!怎么才出去几个月,还顺便拐了个娇滴滴的姑娘回来,这娃儿又是哪拐抱的。】
话音未落,花厅内的气氛正僵持着,战怀谦却已经一个箭步蹿到主位前,顺手给老太君揉了揉肩,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外祖母息怒!外祖母消消气!孙儿这不是怕您二老担心吗?再说了,孙儿这次去江苏,真不是去游山玩水,那可是身负重任的!】
战怀谦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旁边一脸困倦无语的洛倾烟,奶娘正跪在地上手里抱着个襁褓,大头婴儿在褓裹里啃手指,大呼冤枉:
【您老人家是不知道,孙儿这次去江南,本是奉命去袁家寨山下收购军中过冬急需的麻絮丝绵。谁曾想,那地方竟出了个母老虎……袁家寨的四当家之妹,人称袁三娘的泼辣货!】
舅母邓氏原本端着茶盏,闻言秀眉微蹙,温声问道:【袁三娘?一个山野村姑,还能把你堂堂镇国公府的三公子怎么样不成?】
【舅母,您是没见着那阵仗!】战怀谦夸张地拍了拍大腿,一脸悲愤,【那袁三娘简直就像八百年没见过男人似的,一瞧见我,眼睛都绿了!沿路死缠烂打不说,非要强掳我上山做什么压寨夫君!孙儿洁身自好,誓死不从,她竟然还暗中设局,连带着把这位小姑娘也一并算计了进去!】
洛倾烟在一旁听得嘴角微微抽搐,这混蛋倒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贞节烈夫。
老太君斜睨了他一眼,冷笑道:【哟?堂堂镇国公府的三公子,还能被一个山野村姑逼到这份上?人家没把你绑去洞房,倒真是客气了。】
【外祖母!】战怀谦哀嚎一声,【孙儿这不是为了保护无辜百姓吗?再说了,您瞧这孩子……】他指了指地上那个顶着大头、正拿着一块玉佩流口水的婴儿,【这可是孙儿在袁家寨外顺手捡来的祥瑞!虽说脑袋大了点,可骨骼清奇,说不定就是上天看咱们将军府香火单薄,特意给大舅母送来解闷的孝心大礼包啊!】
此话一出,原本严肃的花厅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舅母邓氏的目光缓缓落在那个大头婴儿身上。
那孩子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他,竟咧开没长牙的小嘴冲着邓氏咯咯一笑,黑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灵动。
邓氏心头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眼眶莫名有些发热。
她膝下空虚多年,虽无亲生子嗣,但看着这孩子虎头虎脑的模样,竟真生出几分莫名的喜爱。
【噗嗤……】
一直没说话的老太君没忍住,率先笑出了声。她用手指点了点战怀谦的额头,笑骂道:
【你个滑头!在外头惹了满身桃花和烂摊子,倒还有脸把别人的孩子往家里划拉。真当我们这将军府是善堂,什么人都往里收?】
花厅内原本紧绷如弦的气氛,随着老太君的一声笑骂彻底松弛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