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气味若有若无地浮在空气里,陈蕊一动,味道就飘过来一些。
周铭推了推眼镜,鼻翼微微皱了一下。
可能是刚才窗户没关好吧。周铭这么想着,低头继续看自己那本翻烂了的英语单词表。
伦敦的街头下着蒙蒙细雨。
陈心蓝从写字楼的旋转门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助理孙静和几个西装革履的外国人。
为的是一个银高鼻梁的英国老头,握着陈心蓝的手用力摇了摇,用口音浓重的英语说着合作愉快。
陈心蓝点头,嘴角挂着标准的商务微笑,用流利的英语回了一句,然后转身离开。
孙静快步跟上,黑色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手里拎着公文包和一把长柄黑伞。
“孙静,下午什么安排?”陈心蓝边走边问,语气淡淡的,跟吩咐一个机器没两样。
“陈总,下午没有安排。原定是回酒店休息,明天上午飞柏林。”孙静翻开手机日程看了一眼,又合上,“您这几天连续跑了四家公司,该歇歇了。”
陈心蓝没说话,只是往前走。
雨已经停了,街边的橱窗亮着暖黄色的灯,照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反着光。
她路过一家玩具店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橱窗里摆着一排毛绒玩偶,熊的、兔子的、猫的,中间是一只巴掌大的毛绒小狗,米白色的绒毛,黑色的玻璃眼珠,两只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嘴角用线缝出一个歪歪的弧度。
陈心蓝站住了。
她盯着那只毛绒小狗看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推开了玩具店的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叮铃铃响了一阵。
“陈总?”孙静愣了一下,赶紧跟进去。
店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玩具,货架上、地上、天花板上挂的都是。
陈心蓝径直走到橱窗边,弯腰把那只毛绒小狗拿起来,捏了捏它的肚子,软绵绵的。
“妈妈!妈妈你看!它舔我了!”
五岁的陈蕊蹲在地上,怀里抱着一只灰扑扑的小土狗。
小狗缩在她胳膊弯里,湿漉漉的鼻子一耸一耸的,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舔她的手背。
陈蕊咯咯地笑,奶声奶气地喊:
陈心蓝站在门口,她刚从公司回来,手里还拎着车钥匙,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就沉了。
“哪儿来的?”
“巷子口捡的!它一个人好可怜——”小陈蕊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脏兮兮的手在裙子上蹭了蹭,“妈妈,我能养它吗?求求你了!我保证每天喂它,带它出去玩,我还给它起了名字叫豆豆!你看它多可爱呀!”
陈心蓝低头看着那只狗。
灰毛打结了,沾着泥巴和不知道什么东西,瘦得肋骨都看得见。
她弯下腰,一把抓住小狗的后颈皮,小陈蕊怀里一空,小狗被她拎在半空中,四条短腿在空中乱蹬,出呜呜的叫声。
“扔掉。脏死了,有细菌,咬了你怎么办?养什么狗。”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不要!它不脏!它不咬人!”五岁的陈蕊扑上来,两只手抓住妈妈的袖口,使劲往下拽,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妈妈求你了!我会照顾它的!我以后不淘气了也不买零食了!你别丢掉它!”
陈心蓝甩开她的手,小陈蕊踉跄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
但她马上爬起来,又扑上去,两只手死命抱住妈妈的小腿,脸贴在妈妈膝盖上,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
“妈妈!妈妈!我就要豆豆!我什么都不要就要豆豆!”
陈心蓝低下头,手起掌落——啪!
一声脆响,正扇在她小嘴巴上。
下手不轻,小陈蕊整个人被打得趴在地上,手掌蹭在水泥地上,擦掉一块皮。
她趴在地上哭了,哭得撕心裂肺,眼泪砸在地上,嘴巴张得大大的,声音都劈叉了。
陈心蓝想伸手去扶但是动作顿住了。
孙静从一旁快步走过来,站在旁边不敢吭声。
陈心蓝把那只小狗拎到孙静面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处理掉。”
孙静接过小狗。小狗在她怀里缩成一团,瑟瑟抖,黑亮的眼睛茫然地眨着。
“不要——!!”陈蕊从地上跳起来,踉跄着追上去,手伸向孙静怀里的小狗,手指尖差一点就碰到狗毛了,“豆豆!把豆豆还给我!!”
孙静走得很快。她不敢回头,抱着狗消失在大门外。
陈蕊站在院子里,追不上了。
她浑身抖,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眼泪止不住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蛋往下淌,滴在衣领上。
她转过身,脸涨得通红,牙齿咬得咯咯响,对着她妈妈吼出了她能说出的最恶毒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