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快步走到玄关换了鞋,推门出去了。门关上的那一声轻响,把客厅里的安静重新合拢。
陈心蓝独自坐在沙上。茶几上那杯水已经不冒热气了。她听着外面女儿的脚步越走越远,直到完全听不见了。
她把手伸进风衣口袋里,摸出一盒铝箔包装的药片,指尖戳了两下才抠出一粒,塞进嘴里,就着那杯已经凉透的白开水仰头吞下去。
陈蕊站在一道窄巷子里,盯着面前那栋楼,眼角一抽。
一栋四层老居民楼改造的小破楼,外墙贴着褪色的粉色瓷砖,二楼窗户底下挂着一块脏兮兮的灯箱招牌——“情缘大酒店”。
情缘的缘字偏旁掉了,只剩一个“原”在那里晃荡。
大字的横也缺了一半,远远看上去像个“人”。
“……这就是你说的豪华大酒店?”
李富贵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个市塑料袋,里面装了不少吃喝的零嘴,笑得露出一口黄牙。
“咋了嘛!你别看外头不咋地,里面可好了!老子昨天专门跑过来踩过点的,床大,热水稳,还有空调!空调!蕊蕊你知道现在找个有空调的宾馆多难吗?这条街上就这家有!”
陈蕊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块破招牌又看了一眼。
她早上在镜子前折腾了一个小时,又是化妆又是打扮——然后她现在站在这里,面前是一栋墙皮都掉渣的破楼,门口蹲着一只橘猫正在舔自己屁股。
她转身就走。
“哎哎哎——!”
李富贵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那只手又粗又热,掌心的老茧硌在她手腕骨上,拽得她整个人往后一仰。
“别走嘛!来都来了!你进去看看,进去看看你就知道了,里头真不赖!老子骗你老子出门被车撞死!”
陈蕊被拽得站住了,挣了一下没挣开。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李富贵那张老脸凑得很近,皱纹夹着汗珠,眼睛里全是急切的讨好和一种让她胃里紧的光。
她没再挣扎。
“李富贵,”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你今天叫我出来,除了睡我,还有没有别的事?”
李富贵挺起胸膛,理直气壮地看着她,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在她看来恬不知耻的严肃神情。
“对。老子今天就是来睡你的。睡一整天。明天早上再放你走。”
陈蕊眼角又是一抽。
他那个表情——认真、坦然、毫不心虚,好像他在说的是什么正经八百的正经事。
她今天特意打扮化妆——然后这个老东西用这副义正词严的嘴脸告诉她,他今天就是来睡她的。
睡一天。
什么都没安排,没有逛街,没有吃饭,没有看电影,连句“你今天真好看”都没说,直接就拉到巷子里的破宾馆门口。
越想越气,早知道这样自己还不如在家陪妈妈。
她站在“情缘大酒店”门口,穿堂风从破了一半的玻璃门里灌出来,带着一股消毒水和老旧地毯混在一起的潮味。
她深吸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想清楚是要走还是要留,李富贵的手已经从她手腕滑到了她小臂上,攥着她的胳膊肘,半拉半拽地把她拖进了那扇玻璃门。
陈蕊站在前台,面前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妈,烫着小卷头。
大妈抬起眼皮,视线先在李富贵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悠悠地转到陈蕊脸上,从她化了淡妆的眉眼一路往下扫,扫过针织上衣、牛仔裤腰、挎包的带子,最后又回到她脸上。
大妈面无表情,伸出手指头敲了敲桌上的入住登记簿,破了的塑料封皮翘起来一角。
“身份证。押金一百。”
李富贵从裤兜里摸出身份证拍在桌上,又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一百块压在旁边。
大妈把身份证拿起来,对着光看,又低头看了一眼登记簿上写的信息,然后再次抬起头。
这次她的视线越过李富贵,直直地落在陈蕊身上,嘴角往下撇了撇,才把目光收回去,从桌子底下摸出一把挂着房号牌的钥匙扔在台面上。
钥匙砸在桌面上的声音不轻不重。
陈蕊感觉自己的脸烫,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她垂下眼盯着大妈手腕上那串褪色的塑料珠子。
李富贵抓起钥匙,另一只手拽着陈蕊的手腕往楼上走。
楼梯间很窄,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扶手上满是铁锈。
走到二楼走廊尽头,李富贵捅开房门,一股混杂着旧地毯和消毒水的潮气扑面而来。
一张大床,床单是白色的,但洗得灰了,边角磨得起毛。
一台老式空调挂在墙上,嗡嗡嗡地响,风力不大,倒是噪音不小。
门一关上,李富贵就把市塑料袋往床头柜上一扔,转过来两只手直接按在陈蕊腰上。
“蕊蕊,蕊蕊,可想死老子了,这两天把老子熬得呀,觉都睡不着,躺床上满脑子都是你——”
他的手指抓住她针织上衣的下摆,往上掀。
衣服翻过来盖住了她的脸,视线忽然变成一片米白色,然后头从领口里被剥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