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们没有跑,也丢不起这个人。
方阵外围还有些零零散散的宋军。
有的是被打散了的溃兵,跑了一阵又折回来,捡起地上的兵器加入方阵。
有的是从别的营头里冲出来的散兵游勇,找不到自己的将军了,就朝方阵靠过来。
他们不知道这场仗还能不能打赢,但他们知道,只要还站在这片土地上,手里的刀就还有该砍的人。
这片血红色的大地上,惨烈的厮杀还在继续。
刀戈碰撞声、骨肉碎裂声、人濒死前的惨叫声、马匹吃痛的嘶鸣声,所有这些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滚水,灌进每一个还活着的人的耳朵里。
鏖战,已经持续了一天一夜。
从昨日的清晨打到今日的清晨,太阳升起又落下,落下又升起。
天空从灰白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变回灰白。
没有人记得自己砍翻了多少个敌人,也没有人记得身边倒下了多少同胞。
只记得手里的刀越来越重,只记得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只记得嘴里全是血腥味,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金狗的。
战场的位置也已换了数处。
有的是宋军主动战略性撤退,把阵线往后拉了数百步,退到一片缓坡上重新结阵。
有的是金军战略性撤退,被背嵬军从侧翼冲了一波,阵脚松动,不得已退到后面的土丘上重整旗鼓。
每一次移动都在地上留下一层新的尸体,每一次移动都让双方的人数变得更少。
近乎一天一夜的血战,对作战双方而言,无论是心理还是肉体,都已无限接近极限!
活着的将卒们目光浑浊了,大脑麻木了,只剩下肌肉记忆还在支撑着他们举起刀、砍下去、再举起来、再砍下去。
他们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但他们知道,对面的也快撑不住了。
金人的情况,确实也没好到哪去。
他们南下的三万大军,到此刻所剩不过数千。
逃跑和溃散的不计其数,有些是被打散的,有些是被吓破胆的,还有些是被联军从后方牵制不得不分兵回去的。
现在还在和宋军对凿的,同样也是完颜宗翰的嫡系部队。
但情况,却是比宋军差得多。
完颜宗翰站在中军的高地上,双手按着弯刀的刀柄,刀尖杵在地上,像一根拐杖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躯。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群横冲直撞的背嵬军,双目似要喷火。
他不知道这已经是第几次被背嵬军凿穿了。
那些浑身披甲的宋国骑兵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进牛油里,毫无阻碍地从他的右翼切进去,从左翼穿出来,留下满地金兵的尸体。
尤其是那名骑着蛟龙过河的天下第一奇男子,更是不讲道理!
这支由天下第一奇男子率领的背嵬军,论军纪之严谨、作战能力之强、单兵素质之硬。
似乎不弱于他们引以为傲的铁浮屠。
他们在正面战场上的不敌,很大程度也是因为背嵬军强大的作战意志。
完颜宗翰握着弯刀的手在抖。
弯刀杵在地上,壮实的肌肉疯狂痉挛,手臂上青筋一条一条地凸起来。
他的双目一片血红,眼珠子上的红血丝一根根炸开。
他盯着那支还在他阵中左冲右突的背嵬军,嘴唇翕动了数下,终是咬着牙关逼出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话。
‘拳怕少壮,棍怕老郎。’
‘若老夫再年轻二十岁,焉能让竖子成名!’
可世间哪有返老还童之药,他这身硬骨枯肉扛到现在,已是山穷水尽。
他……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