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这一切,目光平静而复杂,像是一个即将远行的人,在最后打量自己的故居。
忽然,他的眼角滑下一滴泪。
那滴泪很慢,沿着他深深的法令纹缓缓滑落,最终消失在斑白的鬓里。
他没有去擦,甚至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
那滴泪像是自己跑出来的,不受控制,不受管束,像一个倔强的孩子,非要在这最后的时刻证明些什么。
‘父亲,二郎没有辜负天下,也没有辜负百姓,只是…二郎真的顶不住了,我好累…好累。’
余朝阳看到了那滴泪,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轻轻握住了李世民伸在被褥外面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青筋毕露,冰凉如铁。
“李…李将军呢?”
“七天前便已厚葬,寿尽而终,没有痛苦。”
李世民听了,微微闭上眼睛,似乎松了一口气,转而继续问道
“稚奴呢?稚奴这些日子,可有来?”
“来了。”
“太子殿下每日都来,如今正在殿外跪候,陛下可要见他?”
“不必了,该交待的都交待完了,且看他自身的造化罢。”
李世民脑海想着那个孩子,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这孩子性子软…不像朕,也不像承乾,朕有时候担心,担心他撑不起这天下。”
他顿了顿,又自己摇了摇头。
“可朕没有别的选择了,承乾反了,泰儿有野心却无器量,治儿…治儿至少心善。”
“一个皇帝,可以没有雄才大略,但不能没有仁心,仁心…是底线。”
李世民的声音,越来越轻了。
轻到不贴着耳朵,几乎都听不见。
殿中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出细微的噼啪声。
暮色渐深,殿内的光线也越昏暗,熏笼里的青烟在昏暗中袅袅升起,像一缕若有若无的魂。
李世民的目光开始变得涣散,他的呼吸又浅了下去,胸膛的起伏越来越微弱。
余朝阳感觉到那只握在自己掌心的手,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力气。
“陛下?”他轻轻唤了一声。
李世民没有立刻回应。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脸来。
那双眼睛已经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但瞳孔深处似乎还有最后一点光,在顽强地燃烧着。
“朝阳。”他的声音已经轻得像风了,“你说…朕会被后人怎么记载?”
余朝阳一怔。
李世民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火。
“玄武门…那一夜…朕杀了建成,杀了元吉…逼父皇退位…这些事,后人会怎么写?”
“会写朕弑兄、杀弟、逼父、夺位…会写朕是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小人吗?”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哭腔,瞳孔里罕见地浮现出一抹惧意。
他望着一旁噼里啪啦作响的烛火,哪怕火势凶猛,可终有熄灭那天,就像一个人的生命一样。
他能感觉到自己不断流失的生命,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令李世民很害怕。
害怕死亡,害怕丢失权力,更害怕去见李渊、李建成……
他怕大哥就在一旁等着他咽气。
他怕观音婢质问他为什么要逼死乾儿。
“朝阳,你说人死了,会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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