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小看人传宗接代,想要留后的心思,”白诸说道,“若不然那毒计也不会被人称之为绝后计了。”
“都在过生死相关的坎了,若是过不去,家里什么都没了,”莫夫人听到这里,忍不住说道,“又不似那家大业大的要继承家业?”
“若只是家大业大才要传宗接代的话,刘家村哪里来的刘耀祖?”白诸摇头,道,“成亲生子既是人之常情,那些人自也跳不出人性的范畴。”
“那些人又不是没有后,”莫夫人闻言,下意识道,“不是有后吗?做甚盯着我家珠珠?”
“那些后……一旦他跨不过这道坎,享了他这贪官污吏贪污来的厚福的那些后,自是要跟着他一起死的,有再多后都没用。”白诸说道,“可莫小娘子不同……莫小娘子的孩子是能跨过这道坎的,不止能跨过这道坎,有莫小娘子这样的母亲在,那孩子还能被悉心照料长大,于那些人而言,便是一条完美的‘后路’。”
“我根本不曾想过这些,只是如寻常人一般想着有个孩子,尽到为人母的责任,让他好好长大,待我年老了,也可照看我一二,莫要叫我被人欺了,仅此而已。”莫小娘子听到这里,忍不住蹙眉,“原本以为这只是我自己的事,那孩子我自己也能养,怎的这些人竟打上了这个主意?”
“听起来珠珠这般自己能养大孩子的心思也被人钻了空子,”莫夫人在一旁忽道,“听着感觉孩子好似还是夫妻两个共同来养的好,毕竟自己肚子里出来的想法未必会同自己一样,珠珠生出来的若是个我这般的,怕是要整日去问珠珠‘我爹呢?’”
“可这等事能怪我家珠珠性子古怪么?”莫夫人忍不住说着,目光瞥向屏风那头的红娘,“有她这样的将我家珠珠牵给罗山,满足了罗山摘到最高果的愿望,却‘出卖’了我家珠珠还不算,还要被卖的我家珠珠对她感恩戴德,感谢她牵线的。有这样的人存在,这叫人如何不害怕?”
“全是这些心思坏的,使小动作的人将大家吓的都不敢成亲生子了,都害怕了。”莫夫人哼道,“我有个这般样样不缺的厚福闺女,牵个罗山这样的还被人说高攀,好似只有放低了要求,寻个样样不如我家珠珠的,委屈了我家珠珠,叫我家珠珠吃亏,才叫好女子!真真是也不知什么人张口就来‘评判’的好女子?这等人有什么资格评判好女子?”
“一百个人里头,我家珠珠排在第十个,原本合该配同样排第十个的郎君的,却生生挑了第五十个还被人道高攀,非得挑个排七十多的才叫不俗,才叫好,那敢问那排在第十个的郎君又要牵给谁?”莫夫人说到激动处,拍了拍案几,“说来说去,就是不公平惹出来的事,若是公平了,谁还会说这个?”
白诸将案几上的茶杯推到莫夫人面前,示意她喝口茶,润润嗓子。
“你说了那么多,绕了那么多圈子,却还是不曾解释为何要将莫小娘子牵给罗山,”林斐看向红娘,说道。
红娘闻言,立时道:“我怕被罗山缠上……”
“这不是理由,你这好女子的人脉罗山不敢缠你的。”林斐说道,“你不必卖罗山这个面子,除非不得已。”
“大人不是我,何以知晓罗山不敢缠我?”红娘眼珠转了转,笑着说道,“大人可以去打听一番,那罗山是否堵在我那里,让我给他牵线……”
“打听过了,媒人馆旁的媒人供词在此,”林斐从袖中抽出几张纸摆在案上,看着红娘看到那些供词时脸色一怔,他道,“我等不会贪懒懈怠的,你出口的每一句话,我等都会亲自前往验证,莫要想着钻空子。”
“或许是红娘做久了,见多了似莫夫人这般只看你说的和那演的,就全然信了,不去亲自去打听的那等人,”刘元在一旁说道,“你开口说话时的神情看起来无比真诚,若是配上你未擦去的那一双眉,显然那眉宇表情更是不似作假了。有些人贪懒,有些人容易相信旁人,也有些人没那个时间忙得很,以为花了那么多钱,你名望那么响,还是官媒,总不至于说假话,就未去验证了。”
“可我等是官府,见惯了将假话说的跟真话一般的人,自是不会光听你如何说。”刘元说道,“罗山去寻你了不假,却也不是缠你,而是穿着一身官服,行为举止并未出格的去寻你的。不过鉴于他名声在外,你手头那正在牵线的高门贵女家里人见了,主动问你要不要让自家老爷出面打声招呼,摆平此事。可见罗山真要缠你的话,你这好女子的人脉足够应付罗山的纠缠了。”
红娘脸色一白,下意识脱口而出:“那等高门的人脉只是随口一声客套话罢了,我哪好意思当真去用?”
“不好意思用旁人主动开口愿意替你解围的一声招呼,却好意思直接害人?去祸害莫小娘子一辈子?”刘元冷笑,“这话……你自己信吗?”
“我信啊!”红娘笑着点了点头,看刘元脸色一僵,闭了闭眼,道,“贵人的一声招呼值多少钱?人这一世往后还长着呢!焉知不会有自己需要贵人这一声招呼的时候?将这般贵重的东西无端用在罗山纠缠这等小事上可忒不合算了。更遑论我手头刚好有解决罗山纠缠的筹码,自是杀鸡焉用牛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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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句轻飘飘的不合算啊!”一旁的魏服脸色难看的看着面前这红娘,说道,“为了自己往后焉知不会用到的这一声招呼,祸害无辜人的一辈子,这就是你所谓的不合算?”
“旁人倒霉总好过我倒霉。”红娘没有抬眼看魏服,只垂眸淡淡道,“大人可以看不惯我,可大荣没有哪条律法说人自私就要下大狱,要砍头的。”
嘴上抹了蜜的人的心里话平素里当然是不能说的,毕竟也太难听,太难看了,可事到如今,也不是不能说,毕竟自私不犯法,至于旁的……脸皮厚些自也不是承受不住。
看着对面脸色难看的刘元同魏服,红娘掀起眼皮看了两人一眼:“大人是体面人,自看不惯我等这些三教九流的人物!可讨生活嘛,那姿势总是不会太好看的。”
“讨生活姿势不好看的不少,可似你这般恶毒害人的还是少见的。”魏服说道,“不好看和害人终究是两码事。”
“没犯法就成了!”红娘摊手,道,“我确实自私,也确实舍不得贵人的招呼,将这招呼留给自己,将莫小娘子推出去解了自己的麻烦,可……罗山不是死了么?莫小娘子不是没被祸害一辈子么?既如此……不过是道个歉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这般自私,莫小娘子这枚如此好用的棋子浪费在罗山身上岂不可惜了?”林斐看向红娘,说道,“因为你这般的自私!一个莫小娘子能解决的全然不止一个罗山,或许还能同时解决很多罗山。只要你用的好,以罗山的性子,不消你说,自会将同自己抢食吃的旁人解决了。”
红娘脸色微变,看林斐从那被他压在掌下的整理出的她牵线的姻缘卷宗里抽出几张摆在案上,“罗山纠缠你不假,可纠缠你的不止一个罗山,莫小娘子用的好的话,全然可以替你同时解决很多个纠缠你的罗山。”
“我不如大人聪明,”红娘瞥了眼被林斐抽出来的卷宗,只看得到最上头一份,底下几份却是看不清,她垂眸,道,“我没想过这么多,只想解决纠缠到媒人馆来的罗山而已。”
“也对!毕竟旁人纠缠你可不会似罗山一般亲自来这媒人馆堵你,既如此,旁人纠缠了你,外人也未必看得到。”林斐说道,“也只有罗山会亲自现身让所有人都看到他在纠缠你。”
“他一贯如此,或许是行刑之道上过于行家了,总喜欢亲自现身,看人因为他的现身而露出惊恐之色。”林斐说到这里,话锋忽地一转,提醒红娘,“你先时曾辩称以为莫小娘子相中罗山,道罗山每回约见都是穿的一身官袍,为的就是让莫小娘子放心。怎的同样一身官袍,同莫小娘子约见时就成了令人安心的存在,到了你自己这里就成了令人头疼的纠缠?”
红娘脸色一白:“大人,我已承认出于私心将莫小娘子推给罗山了,何故还要再提此事?”
“你承认的是私心牵线罗山之事,并未承认故意装傻充愣,明知莫小娘子不愿意,却依旧继续安排两人见面之事。”林斐说道,“你既已承认罗山一身官袍现身令人头疼,如此……何来莫小娘子看到这一身官袍的罗山便会心安之说?又何来的莫小娘子肯给绣物便是相中罗山?而不是同你一般被那一身官袍的罗山纠缠的头疼不已,为保自己不受伤害,不得已安抚住对方?”
红娘沉默了下来。
林斐手指落在卷宗上叩了叩,继续说道:“若依旧一口咬定罗山一身官袍会令人心安,那你先时所说的一切自都不成立了。罗山现身既令人心安,又何须你头疼想着解决罗山的纠缠?既如此……罗山的出现于你而言不是纠缠的话,你还刻意将莫小娘子牵线给罗山又是为了什么?”他说道,“是你自己亲口承认,莫小娘子是罗山所能摘得的最高果,你如此好心……又不是出于惧怕罗山的话,这般私心偏袒可是与罗山有旧?又或者你二人私下里另有旁的勾当?”
红娘伸手,下意识拭了拭额头析出的冷汗,半晌之后,她才开口,声音沙哑的说道:“莫小娘子这个……是我对不住她,是我为了解决罗山的纠缠故意装傻充愣,将莫小娘子的不敢同暂且安抚住罗山说成是‘相中罗山了’,”她说道,“罗山实在令人头疼,我想着早些将两人凑成一对,也好早日解决这一番麻烦,才会睁眼说瞎话的。”
“我呸!”莫夫人恨恨地‘呸’了一口,道,“总算承认了!先时还往我家珠珠身上泼脏水,原来从头至尾就是她在故意装傻充愣,我道这般的人怎会将我都瞧得出的害怕与不得已与安抚说成是‘相中了’,原来就是故意的。”
“她这行当可谓食尽人间烟火了,又怎么可能不懂人性?”一旁的白诸说道,“必是故意的!只是要叫她亲口承认自己是故意的并非易事!”
“还好大人英明!”莫夫人双手合十,小声说了好几遍‘感谢大人’‘感谢天地神明’之类的话,莫小娘子见状,笑了笑,道:“我这个……总算是没被泼了一身的脏水,叫她承认了,不然……这原本想的暂且安抚住对方的一跪一认错,可就说不清了。”
屏风那头的红娘提笔将所承认故意装傻充愣之事写下来,而后签字按了手印。
“有这一出同罗山勾结强买强卖的事实在,她这红娘干不下去了。不过如此也好,不会继续害人了。”莫夫人哼道,“谁还敢寻她牵线搭桥?不怕被她卖了?”
“干不下去她也不缺钱。”莫小娘子叹了口气,目光落到红娘耳垂上看似不起眼的白玉耳饰上略略一顿,“我见过她三次,那三次的穿着打扮皆是看似低调,实则富贵非常,她不缺钱。”
自家闺女被罗山纠缠这件事看似结了,那泼到身上的脏水也都洗干净了,可……看着那摆在案几上的血书,莫夫人有些不忍的别过头去:“那些被她害了的……真真可怜。”
“她不过这年岁,正值壮年,又看起来无病无灾的。说的难听些,红娘这等不吃力气的活计她可以继续做到七老八十的,”白诸说道,“她写下的这一张白纸黑字的招供断送的可不是一笔小钱,于很多人而言都是好几辈子都未必摘得到的银钱了。”
这个喜欢将自己描画成‘好女子’的红娘;这个口口声声养得起一家老小、自立女户的红娘却甘愿断了自己赖以为生的营生,坏了自己精心描画出的好女子形象也要将脏水引回自己身上,为的只是阻止林斐继续翻那被他压在掌下的卷宗。
“我的事……她必会承认的,因为比起得罪我来,比起断了自己的营生来,有些事她不敢掀开。”莫小娘子目光落到案上的那些卷宗之上,‘咦’了一声,道,“那些人的私下寻仇竟叫她如此惧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