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柯山的雾很特别……
别处的雾往上飘,像炊烟,像心事,越飘越远。
烂柯山的雾不,它贴着地面走,顺着田埂淌,漫过无案碑的底座,把那些没有名字的刻痕洇成一片模糊的灰白。
杨十三郎站在碑前,手里捏着一根竹签,在泥地上划了一道。第四百三十七道。深浅和第一天一样。
他每天来划一道,不多不少。
四百三十七天了。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朱树来了,手里没拿算盘。这半年来,算盘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他常揣一卷空白册子,封面上题着无事录三个字,字丑得很有自信。
没有新案子,你写什么?杨十三郎没回头。
写无事。朱树站定,翻开册子,里面干干净净。第一天写无事,第二天也写,写到第三百天,我翻回去数,全是无事。好看。
杨十三郎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笑多了一点东西。
山道上走来三个人。判官服,袍角沾灰,靴子带泥。为首的年轻些,走到山门石牌坊下时脚步顿住——不是脚被绊,是气。烂柯山的气和别处不同。别处衙门空气里总绷着一根弦,像随时有人要弹一下。这里没有。这里的空气是松的,松到让人不习惯。那年轻判官下意识攥紧佩剑穗子,又慢慢松开。
外头来的。朱树卷起册子敲了敲掌心。
嗯。天枢院巡查?
不像。巡察不会只来三个,也不会这副行头。杨十三郎把竹签插回土里,拍了拍手。让他们进来。
三人走到碑前。年轻判官抱拳,动作标准得像背书:下官焚香郡判司柳三川,奉郡守之命,赴烂柯山交流学习。
他侧身介绍,杨十三郎没细听。目光落在他身后两人身上——一个中年女判官,腰间案卷匣子鼓鼓囊囊,此刻却把盖子合上了,手指在搭扣上停着,像犹豫要不要再开。另一个更年轻,几乎还是个少年,东张西望,鼻子抽动。
什么味儿?少年问。
朱树说。
不是茶。是……少年皱鼻。
女判官替他答:干净。
杨十三郎看了她一眼。她低头,耳根微红——那不是害羞,是置身异域的格格不入。
柳三川。杨十三郎开口,带了案卷?
近半年,以备交流参考。
备什么?
备……对照。
杨十三郎沉默片刻。然后他接过那只匣子,放在无案碑石台上,打开。不翻看,不查阅,只是让卷宗暴露在日光和山风里,退一步,说:先不急。进来喝茶。
柳三川愣着。女判官轻碰他胳膊:走吧。少年已屁颠颠跟上去。
朱树经过石台,瞥一眼敞开的匣子,嘟囔:四百多天头一回。
茶寮里,春尖刚沏。柳三川三人坐得端正,像在公堂。杨十三郎对面坐下,先喝一口茶。
戴芙蓉托一盘桂花糕出来,每人面前摆一块。她的慢不是懒,是笃定,像山里扎了根的树。
杨十三郎只说一个字。
三人端碗。柳三川抿一口,眼睛微睁;女判官喝得慢,长呼一口气,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少年一口闷,烫得吐舌头,却说:好喝。
焚香郡案子多?杨十三郎问。
柳三川正色:去年新立一千四百七十三件,结一千二百零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