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曜是在木屋的炕上醒来的。
窗纸还没透亮,他迷迷糊糊伸手摸枕边,摸到一块凉津津的东西——是朱玉昨晚塞给他的茶饼,用油纸包着,压在枕下怕他翻身滚落。
他翻了个身,木屋吱呀响了一声。
醒了?朱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灶火烘干的暖意,茶煮好了,趁热喝。
天曜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木屋很小,一张炕,一张桌,桌上摆着粗陶茶壶和两个杯子。墙角堆着柴,灶膛里的火还没熄,映得半间屋都是橘色的。
他下地,脚踩在地板上,发现自己的靴子不知何时被擦干净了,鞋面上那道裂口还用麻线缝了几针,针脚歪歪扭扭,像小孩画的。
朱玉,我怎么回来的?他边走边问,推开木门。
晨雾漫在山腰,烂柯山还没睡醒。朱玉站在灶前,手里握着茶壶,听见他问,头也没回:
你晕过去了,杨十三郎背你回来的。
天曜想了想,晕了多久?
一昼夜。
天曜了一声,好像这很正常。他走到灶台边,接过朱玉递来的杯子,茶汤清亮,冒着白气。他抿了一口,眉头微皱——茶里有点说不清的涩,不是茶叶的,倒像是什么花泡久了,苦底露出来了。
这是……
案骨花。朱玉终于转身看他,眼睛在晨光里很静,我加了点花水。喝完,你梦里的事就忘得干净些。
天曜又喝一口,那涩味从舌尖滑到舌根,像一条小蛇慢慢爬过。他忽然笑起来:
朱玉,我梦见自己变成星星了。
朱玉手里的茶壶顿了一顿。
我飞得好高好高,周围全是光,一闪一闪的。后来觉得累,就……就灭了一下。他憨憨地挠头,醒来有点累,那个梦挺好的。
朱玉没说话。他把茶壶搁下,用抹布擦灶台,擦得很慢,像在擦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那就好。他最后说。
天曜没察觉他的异样,端着杯子坐在门槛上,看山雾一点一点散开。远处有鸟叫,一声,两声,渐渐连成片。
他喝完了,把杯子还回去,说:谢谢朱玉。
朱玉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凉的。他想起那页被烧掉的账册——星魂未稳,勿近镜面。
他没告诉天曜,那颗在梦里灭了一下的星,就是他。
而此刻天上,那颗星正亮着,安安静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苟老三被押到无案碑前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杨十三郎没点灯,就着月光看人。苟老三跪在碑前,膝盖砸在石板上,磕出一个闷响。
他老了,比三天前又老了一截,头发全白了,像是有人趁他昏迷的时候往他头上撒了一把霜。
说吧。杨十三郎坐在石墩上,手里转着那枚纸鹤。
苟老三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他跪了一夜,嘴唇干裂,眼角堆着黄浊的泪。
天庭……天庭每隔三年,遣人下来。他声音哑得像锯木头,带一面铜镜的碎片,让我……让我埋进英烈冢的棺里。
哪座棺?
第七排,左起第三口。他顿了顿,后来不够了,就换第二口、第五口……凡是星官补封的,都……都喂过。
杨十三郎手停了。
八百年,多少?
一百三十七面碎片。苟老三颤着手从怀里摸出一本薄册,封皮是羊皮,浸了汗,软塌塌的,这是……每一回的时间、棺位、来人的腰牌编号。都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