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风听见了。
那根嵌在塔底石缝里的骨哨,从八百年前就埋在那儿,和英烈冢的土长成了一体。此刻它震了。
朱风坐在英烈冢第三排石碑前,膝盖上摊着一本翻烂的哨谱,手里那根竹哨刚吹到音,忽然断了。
像有人从地底下拽了一把,把尾音硬生生扯进土里。
他低头。
地面在颤。
很轻,像有什么东西从极深的地方往上顶。他把手按在石碑基座上,指腹贴着青石,感觉到一阵一阵的震动从指尖爬上来,顺着血脉往心口钻。
那不是地龙翻身。
是哨。
塔底那根骨哨在响。
朱风猛地站起来,膝盖撞翻了哨谱,纸页散了一地。他没捡,三步跨到英烈冢边缘,扒开那丛半人高的野蒿,手指插进土里,抠出那根骨哨。
哨身是白的,不是玉白,是人骨被岁月磨出来的那种温润的灰白。哨口有一道细裂纹,是当年朱临亲手刻的——留一道缝,气才通。
朱风把哨凑到嘴边。
他没吹。
哨子自己在响。
嗡——
极低的一声,像闷在胸腔里的咳嗽,从骨哨深处震出来,顺着他的嘴唇灌进喉咙。朱风浑身一激灵,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他稳住,深吸一口气,吹了下去。
哨声起。
不是他平时教孩子们吹的那种清亮调子,是沉的,闷的,像从水底往水面传——一声音压着一声音,往塔的方向钻。
塔顶。
照星镜前,司星使的魂体正张到最大。上百冤魂被他攥在掌心里,每一缕魂光都被他魂丝缠死,像提线木偶的线,从镜面一直连到塔底。他的脸已经完全不是人脸了,半张是杨十三郎的轮廓,半张是八百年前那个被封在镜里的监星官——两张脸叠在一起,像一张纸被水浸透了,墨迹洇开,分不清哪笔是哪笔。
他在笑。
你来了。司星使的声音从镜壁里挤出来,像指甲刮过石面,我等你很久了。你的魂,你的剑,你的案——都该归我。
杨十三郎靠在镜壁上,后背抵着冰凉的石面。止讼剑垂在身侧,剑尖点地,剑身上的裂痕比刚才又多了一道。他抬眼看司星使,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没力气了。
从镜壁里被弹回来的那一下,抽走了他大半魂力。现在他站着的力气都是借的——借这面镜壁撑着,借身后那几百年的执念撑着。
司星使往前逼了一步。
魂丝收紧,冤魂们发出无声的尖叫,镜面跟着震颤,嗡嗡的回响灌满整座塔。杨十三郎的止讼剑微微抬起,剑尖颤了一下——不是他控制的,是剑在挣扎。剑里有他的魂,魂在回应镜壁里的冤屈,但力不从心。
司星使又近一步。
你挡不住。他说,你从来都挡不住。八百年前挡不住,现在也——
哨声到了。
不是从塔门进来,不是从窗口飘进来。是从塔底,从石缝里,从每一块砖的接缝里钻进来的。
第一声,低沉,闷钝,像大地打了个喷嚏。
司星使的魂体顿了一下。不是停,是顿——像水流撞上一块石头,分了岔,又合拢。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魂丝在抖。那些缠着冤魂的丝线,有一两根松了。
什么东西——
第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