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真是假,他放弃杀掉沈既白了,他不想让宋归一哭。
沈既白视线模糊,浑身颤抖,咳出一口血,蜷缩在地上。他不是懦弱的人,可现在这种局面,他还能怎么做。
活着真的好痛苦……他为什么那么想活着呢?这到底是为了什么?沈既白自己也不知道了,他只觉得好痛,特别是宋归一死后他好像也死掉了。
宋归一目送着许暮朝背影消失,转身抱住蜷缩在地上的沈既白,像抱住一团碎裂的瓷器,却什么也抱不住。
沈既白浑浑噩噩地回到花店,一身是血。他没有处理伤口,就那么坐在门口,盯着门外的街道,像是在等一个人。
他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天色暗下来,等到街灯亮起来,等到行人散尽。然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个人不会来了。
宋归一死了……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许暮朝说得对,他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察觉宋归一自杀的倾向?为什么不出现阻止他?宋归一死的那天他去了哪里?好像是去买菜了……他想做排骨藕汤给对方喝。为什么那天自己要出去呢?为什么呢?
沈既白枯坐在那里,一声不吭,一点点磨灭了活着的欲望。
番外二
沈既白是被哭声惊醒的。
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夜里冒出来的,闷在喉咙里,断断续续的,像一把钝刀在慢慢割着什么。
他猛地睁开眼,偏过头。宋归一还在睡,可他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锁着,嘴唇在发抖,睫毛湿透了,黏在一起,眼泪不断地从闭着的眼缝里涌出来,顺着颧骨滑下去,洇进枕头里。
他在哭,哭得很小声,像是连在梦里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沈既白的心猛地揪紧了,他立马撑起身,把宋归一搂进怀里,手臂圈住他发抖的肩膀,下巴抵在他的头顶,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归一,归一,醒醒。”
宋归一没有醒,他像是被困在了很深很深的地方,怎么喊都听不见,眼泪还在流,身体在微微地颤,手指无意识地攥着沈既白的衣襟,指节泛白。
沈既白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唤他,声音越来越急,掌心贴着他的后背,感觉到那层布料底下传来的冰凉和潮湿,还有一阵一阵细微的痉挛。
他不知道宋归一在做什么噩梦,只觉得那些眼泪像是从宋归一身体深处涌出来的,一点一点地漫过他原本以为很坚固的东西。
他忽然害怕宋归一的眼泪,那些眼泪不再是某种能让心跳加速的微甜调剂,而是一道正慢慢渗进他骨缝里的凉意,像初冬的第一场雨,落下来时并不重,却让人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冷。
“归一,我在这儿。”他的声音低下去,“你看看我。”
梦里,沈既白还是回了寨子,宋归一站在寨子外面,怎么也进不去。
他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像有一堵看不见的墙横在他和沈既白之间。他试了很多次,每一次都被弹回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他一个人站在寨子外面好几天,风吹过来,他就晃一晃,雨落下来,他就湿透了,可他没有离开。
直到一声芦笙从寨子里传出来,旋律很轻,很慢,也很悲伤,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呼唤一个人的名字。
宋归一的浑身忽然轻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飘进了寨子。
他看见了沈既白。沈既白穿着一身苗衣,站在一棵老树下,手里握着一支芦笙,闭着眼,慢慢地吹着。
曲子很慢很慢,像是一条流了很久的河,终于要流到尽头了。
宋归一想起沈既白跟他说过——苗家的文化里,死去的人是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的,只有亲人吹送魂曲的时候,他们才会意识到。
送魂曲响时唤人归,送魂曲落时送人离。一曲终了,天人永隔,永不相见。
宋归一忽然有点迷茫了。他站在那里,看着沈既白吹着芦笙,看着那片熟悉的寨子,那些冒险,那场婚礼,那些拥抱和亲吻,忽然都变得不太真实了。
他想,这里是不是根本就不是梦?这里才是真正的现实。而他所以为的那个有沈既白、有许暮朝、有婚礼、有未来的世界,其实都只是他这个鬼魂在临死前自己编出来的一场幻想。
沈既白吹了一路,他跟了一路。
沈既白来到悬崖边,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低头看着下面,很深,看不见底。
他当年十五岁的时候,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命大,挂在树上没有死成,然后逃了出去,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可兜兜转转,他还是回到了这里,站在了同样的地方。
宋归一看见了他的眼神,知道他在想什么,“阿沈……”他伸出手,想要拉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