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既白没有看他,继续抚摸小狗,“只是去四叔那里看病。你不信我,还不信四叔吗?”
银勾一脚踹倒了椅子,木椅子在地上翻了个跟头,磕在桌腿上,发出一声碎裂的响。
一个月的时间他变化太大了,眼底乌青一片,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颧骨比一个月前突出来一截,整个人瘦了一圈,但那股子暴躁的劲儿比之前更甚了,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了的困兽,看见什么都想咬一口。
他对沈既白吼道:“我谁也不信!你给我安分一点,老老实实待着!”
沈既白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把小狗放在地上,站起身,走到银勾面前。
“银勾,回去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
他说完,从银勾身侧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衣角擦着门框,消失在门外。
银勾站在原地,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他知道自己现在状态不对劲,但他控制不了。
胸腔里那股怪异的冲动像一头被铁链拴住的野兽,在骨头缝里横冲直撞,撞得他头昏脑涨,耳朵里嗡嗡地响。
他一挥手,桌上的茶具被扫到地上,瓷片炸开,碎了一地。水渍溅在他的裤腿上,他看也没看,只是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个快要被撑破的气球。
沈既白拐进那条熟悉的小路,推开虚掩的木门。
蝴蝶坐在院子中央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只石臼,正握着杵子一下一下地捣药粉,石头碰撞的沉闷声响在院子里回响。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
“我没法确定你给我那包药里所有成分。”她从旁边的布包里摸出一个纸包,朝沈既白扔过去。
纸包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沈既白伸手接住了。
蝴蝶淡淡的说:“但根据其中一部分药做出来的,效果不知晓。至于能不能压制你体内躁动的蛊,就看命了。”
沈既白握着纸包,指腹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挲了一下,“谢谢。”
蝴蝶终于抬眸看他,沈既白瘦了,像一棵被虫子蛀空的树,外面看着还立着,里面已经空了。脸颊凹下去一截,下颌线比之前更锋利了,锁骨从衣领里露出来,像两道浅浅的沟壑。
她看着沈既白那副样子,心里那股堵了十几年的气忽然就散了,像被人从底下抽走了柴火,烧不起来了。
“算了,我不生你气了。”她把杵子搁在石臼边,叹了口气,“我哥经常说,我们一家是自愿帮你逃跑的。我以前不信,一点也不信,恨了你十五年。现在我改变想法了。你就是个可怜蛋,让人恨又恨不起来。”
沈既白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也不肯弯的竹子。
蝴蝶收回目光,把手在裙摆上擦了擦,从怀里掏出一本老旧的古书。书的封面已经看不太清了,皮革被磨得起了毛,边角卷曲着,像被什么东西烧过又浇了水,皱巴巴的,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带着一种烟熏火燎之后独有的焦脆感。
她把这本残书扔给沈既白。
“史献上对蚀魂香的记载太少。龙翎义那个小子一把火把自家祖祠和祖籍烧了,蚩家也没有讨到好处。这本书被烧毁了大半,里面也只是匆匆记载了几句蚀魂香。”
“你看看吧。”
沈既白翻开书页,字是手写的,墨迹已经褪成了浅褐色,有些地方被水洇过,字迹模糊成一团,看不清楚。
他其实看不太懂苗文,只识得几个。
他的思绪飘远了一些,飘回到很久很久以前。他已经记不清是从几岁开始的了,只记得身边只有蛊虫,每天醒了就是泡在成千上万条毒虫里,身体被啃食,被注入毒素,再被啃食,再被注入。
昏迷的时候,耳边还是自己被虫啃食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的。
有时候是一整天,遇到好心的看守人会把饭团扔到蛊坑里,他就在毒虫堆里扒开一小片空地,蹲在那里把那点食物塞进嘴里。有时候是一个月,没有人来,没有东西吃,他就从身上抓一把毒虫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补充体力,继续被啃食。
蝴蝶的声音从远处拉回来,把他的思绪从那个深不见底的坑里拽了出来。沈既白合上书。
蝴蝶重新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我根据里面的图片还有自己的理解想的,不一定对。你看着听。”
沈既白点了点头。
“蚩家没有多少传承。他们家的蛊术,一半以上都是偷的龙家的。”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脑子里的东西,“初代圣女的故事太过玄幻了,不论是人蛊还是药人,还有那只玄得不可能存在的圣灵蝶,听起来都像讲给小孩听的睡前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