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两只细长的、带着绒毛的腿,然后是圆滚滚的身体,最后是八只腥红色的眼睛。那是一只蜘蛛,通体漆黑,唯独那八只眼睛红得像八颗刚从眼眶里挖出来的血珠子。
蜘蛛的移动速度快得不像话,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它就已经从尤魅了的领口蹿到了地上,又从地上蹿进了草丛里,很快隐匿在黑暗里。
张贵刚刚走到断桥中央,毫无征兆地,双腿一软,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倒在了水泥板上。酒瓶从他手里滑落,骨碌碌地滚了两圈,磕在桥边的石头上,碎了,白酒洒了一地,在月光下闪着湿漉漉的光。
尤魅了随手丢下那片叶子,抬脚走过去。
张贵没有昏迷,他仰面瘫倒在水泥板上,四肢像被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但眼睛是睁着的,瞳孔在月光下放得很大,像两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的玻璃珠子。
他看见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女人朝自己走过来,高跟鞋踩在水泥板上的声音沉闷而规律,一声,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倒计时。
三更半夜,荒郊野外,一个男人都不敢单独走的路,这个女人怎么敢一个人出现在这里?她是谁?她是人吗?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张贵的声音在发抖,牙齿磕着牙齿,眼珠子倒是在拼命地转着,像是在找一条逃跑的路。
可他的腿完全不听使唤,像两根被人抽走了骨头的软面条,“我是个好人,我是好人啊……放过我……”
尤魅了走到他面前,停下。她低头看着这个瘫在地上、浑身酒气、满脸横肉的男人,随后一脚踩在了张贵的胸口上。
张贵疼得嘶了一声,身体抽搐了一下,很快他感觉自己的舌头也麻了,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失去了声音。
尤魅了调出一张照片,对着张贵的脸比了比,照片上的那张脸和面前这张脸重合了。一样的塌鼻子,一样的厚嘴唇,一样的因为常年酗酒而泛红的鼻头和两侧深深的酒糟纹。
她弯了弯嘴角,皮笑肉不笑,“张贵,烂沟村人。六月十二号定罪。”她微微眯起眼睛,语气越发冰冷,“罪名——”
张贵想逃,但他的身体像被钉在了水泥板上,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从手臂到后颈,像有人在他的皮肤上种了一片针林。他张了张嘴,想喊,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发出一种含混的、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尤魅了的声音落下来,冷得像一把刀:“拐卖妇女儿童,案件共达十来件”
“执行浸笼。”
话音落下的瞬间,张贵剧烈地挣扎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中的是什么毒,但他识得浸笼。
会死的,这个女人会杀了他!
尤魅了弯下腰,一只手抓住张贵的头发,一把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拖到桥边。张贵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杀猪一样的惨叫,然后——
水花溅了起来。
尤魅了把他的头按进了水里。
慢慢数着秒。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六秒。七——
等差不多了又把头拽了上来。
张贵大口大口地喘气,水从他的鼻孔、嘴巴、耳朵里往外涌,拼命地张着嘴呼吸空气,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可他连用手擦一下都做不到。
尤魅了没有给他太多时间喘气。
她把他按得更深,世界在他耳边变成了一片沉闷的、嗡嗡作响的混沌。水从四面八方涌进他的耳道,涌进他的鼻腔,涌进他张开的嘴巴。
他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令人发疯的窒息感,肺在烧,胸腔要炸开了,脑子里有一万根针在扎,有一万只手在掐着他的喉咙。
在他以为自己要死掉的最后一秒,尤魅了把他拉了起来。
如此往复。
没有笼子,但侵笼的本质从来不是笼子,是水。是那种一遍又一遍被按进深水里、在半死和全死之间来来回回地被拖拽的窒息感。是那种明明还能呼吸、却知道自己下一次可能就再也浮不上来的绝望。
第八次,第九次,第十次……
不知道多久,张贵已经不再挣扎了,尤魅了才嫌弃的松开了手。
张贵的头栽进了水里,溅起水花。
尤魅了甩了甩手上的水,随随便便地在裙子上抹了两下,抬手把散落在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阿无一直站在田埂上,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从头看到尾。
尤魅了走回来,他才开口问,“尸体怎么解决?”
尤魅了的狠厉还没有完全收回去,眉眼之间还残存着杀意,脸色有些僵硬,声音淡淡的,“给我的宝宝们当营养。”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身上又爬出了几条虫子。和之前那只红眼蜘蛛不同,这几条虫子更大一些,通体漆黑,壳很硬,在月光下泛着甲虫一样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