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伏低身体,探出头去。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墙上挂着的油灯在夜风里微微摇晃。
只有两个守卫。
宋归一把尸体身上的外衣扒下来穿在身上,有点小,他又把另一具尸体也扒了,摸出守卫腰间的钥匙。
轻手轻脚的走到隔壁门前,轻轻敲了三下。
门里寂静无声。
“没睡就跟我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气音。
门后沉默了两秒。然后响起吉祥的声音,有些哑,但还算镇定:“你打算做什么?”
宋归一没有回答,直接用钥匙开了锁。门推开的瞬间,他看见吉祥缩在床上,狐狸貂毛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双红肿的眼睛。
他没多看一眼,把衣服甩过去,低声说:“穿上。”
吉祥没有多问,手脚麻利地套上那身苗人的衣服。衣服太大了,袖口挽了两道才露出手指,裤腿拖在地上,像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孩子。他把狐狸貂毛抱在怀里,没丢。
宋归一探出头扫了一眼走廊,猫着腰出去。吉祥跟在后面,学着他的样子靠着墙根,一步一步地往外挪。
走廊尽头是一道木门,半掩着。外面有人声。
宋归一贴在门边,侧耳细听。两个声音,一个粗哑,一个尖细,正用苗语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他听不懂,只知道那些陌生的音节在夜风里飘来飘去,像某种不祥的咒语。
“……蚩狸回来了……”
“……蚩月……疯女人……又要作妖了……”
“……伤天害理……人神共愤……幽禁……毁容……疯了……做不了圣女了……”
零碎的词句飘进耳朵里,宋归一一个词都听不懂,也没有心思去猜。他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一切,空地中央堆着未劈完的木柴,角落立着几只陶缸,靠东边有一段矮墙,墙头上爬满了枯藤,黑黢黢的影子在月光下像一道沉默的口子。
就是那儿了。
他偏头朝吉祥示意了一下,两个人悄无声息地摸过去。宋归一蹲下身,从墙角的烂泥堆里抓了两把湿泥,往自己脸上抹了一把。那张白得晃眼的脸立刻糊成了灰扑扑的泥色。吉祥反应也快,跟着抹了一脸,连脖子都没落下。
宋归一弯腰,双手交叠,给吉祥搭了个人凳。吉祥踩上去,手指勾住墙头,整个人吊在上面,奋力往上爬,就在他的身体即将翻过墙头的瞬间,身后那个粗哑的声音忽然抬高了几分,吐出一个他无比熟悉的词。
“银勾。”
吉祥的手顿住了。那两个字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耳膜,扎进骨头里。他下意识地想要回头。
脚踝被人猛地掐住了。
宋归一的手指死死扣住他的脚腕,用了很大的力气,疼得吉祥几乎叫出声。他抬起头,对上宋归一的视线,那双眼睛里没有询问,没有犹豫,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别回头看,快爬。
吉祥咬住嘴唇,把那个名字连同翻涌上来的所有东西一起咽了回去。他用力一撑,翻过墙头,落在另一侧的草丛里,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了龇牙,却一声没吭。
宋归一比他高得多,手臂一撑就上了墙。他翻身落在吉祥身边,两个人猫着腰,贴着墙根,像两道被夜风吹动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朝山下摸去。
山道很黑,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有稀薄的微光照得见脚下模糊的轮廓。夜风从谷底灌上来,带着潮湿的土腥气和某种不知名的草药味。
“老大,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杨子戴着厚厚的面罩,声音压得低沉,闷闷地从布料离传出来。他站在獾雀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追着那两道猫着腰翻墙的黑影,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
二楼上,宋归一他们的动作看的一清二楚。
獾雀没有说话。
他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半张脸被月光照着,半张脸沉在暗处。他的目光越过矮墙,越过枯藤,落在那个白得晃眼的人身上。
“不用。”獾雀终于开口,声音很淡,“蚩狸是故意把人送过来躲难的。宋归一想走就让他走,我这里可不是什么避难所。”
杨子皱了皱眉,还想说什么,獾雀已经继续说了下去,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人去打壶酒:“跟着他们,必要时候,出手相助。”
杨子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问,他点了一下头,转身招了两个人,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獾雀独自站在檐下,指腹慢慢摩挲着苗刀的刀柄,刀柄上的缠绳被磨得光滑发亮,他的目光还停在矮墙的方向,可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月光照着墙头的枯藤,风一吹,晃了晃。
药人。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握刀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旧疤,泛白的,在月光下像一条蜿蜒的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