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难过。”谢寻微走到他身侧,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只是把手里的竹叶灯笼轻轻搁进沈酌的布褡裢里,“你每次挂不准褡裢就是很难过。”
沈酌没应,然后伸手把灯笼罩正了正。谢寻微不再看他,抬脚走在前面,和他错开了半个肩膀。这是个奇怪的走法——不是并肩,也不是跟随,像是要把自己借给他挡一挡此刻还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米酒还剩半筒。到了驿站再喝。”
沈酌落后他半步,好一阵没出声,然后在他身后轻轻应了一个字。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被竹梢的风顺带卷走的。竹梢的沙沙声又起,把那个字连同其他的声响一并埋在竹林深处。
驿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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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隐竹坞时,日头已经偏西。
谢寻微走在官道外侧,左边是沈酌,右边是大片大片被晒蔫的狗尾草。他还在想刚才的事——宗旭把铁扳指拔下来放在桌上那一声闷响,沈酌对宗旭说“你师父是自己撞上来的”,以及沈酌最后那句“都是我的旧账”。他把那枚铁扳指从袖子里摸出来,在掌心里翻了个个儿,发现内圈刻着两个极小的字。看不清,笔画太细,被磨损得厉害,像是“念”和另一个被磨平的字。他没有问沈酌,只是把它重新收好,然后快走几步追上前面那个一声不吭的人。
“宗旭说的怀宁驿,你去过吗。”
沈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望着北边官道尽头的方向,说了一句听起来毫不相干的话:“怀宁驿往东二十里,是一片盐碱地。那个废弃的粮仓我去过——十年前我带人蹲过那里,等一队北狄探子交接情报。等了三夜,什么都没等到。后来才知道,那地方下面有地窖。”他顿了顿,“地窖我没下去过。当年的注意力和人手都在地面上,漏了。”
他把温雪剑交到右手,这个动作谢寻微已经学会辨认了——和平时的习惯相反,说明他在认真想事情,不是在随口接话。
谢寻微没有继续追问地窖的事。他只是默默记下了这几个词:盐碱地、地窖、三夜。
两个人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谢寻微的步子越来越慢,呼吸声越来越重,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他只是在每次沈酌快要察觉到时故意停下来假装看路边的野花,等气喘匀了再跟上去。
第四次停下来看花时,沈酌没有继续往前走。他停在原地等谢寻微跟上来,然后指了一下官道前方一处隐隐约约的屋角。
“前面有驿站。天黑前能到,今晚住店。”
谢寻微点点头,把背上的断剑往上推了推,加快了脚步。
驿站比从远处看要大一些,是座两层旧木楼,门口挑着一盏半死不活的油灯。灯罩上落满了灰,火苗在里面晃得摇摇欲坠,但好歹还亮着。马厩里拴着几匹高头大马,正在埋头嚼干草,马蹄上钉的铁掌在槽边蹭出细碎的火星。拴马桩上还拴着一头小灰驴,耳朵竖得高高的,正拿脑袋蹭木桩子上的树皮,蹭得木桩吱呀吱呀响。
谢寻微站在门口看那头驴看了半天,发现驴也在看他。他往前走一步,驴耳朵就往前竖一下;他往后退一步,驴耳朵就往两边耷拉下来。他忍不住笑了。他已经很多天没有笑过了,这一笑把嘴角扯得有点疼。
沈酌推开木门,门轴发出一声暗哑的长鸣。柜台后面坐着的不是打盹的驿丞,而是一个中年妇人。她手里在纳鞋底,针尖扎进厚布又拽出来,动作又快又稳。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了看来客——一个穿旧布衫的青年,腰间挂着剑;一个穿灰布短打的少年,怀里抱着旧布裹着的断剑。她放下针线,站起来问道:“住店?”
“一间通铺。热水两桶,酱牛肉一盘,热面两碗。”沈酌把碎银放在柜台上,又问,“门口那头驴,卖吗。”
妇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门口正在跟驴对望的少年。
“那头驴不是我的。是昨天一个住店的客人留下的。他住了一晚,今早天不亮就走了。驴没带走,就拴在门口,说让驿站代卖。我问他要价多少,他说随便,够给这驴找个肯喂它的人就行。你要买的话,三钱银子牵走。”她伸手捻了捻那枚碎银,又补了一句,“它还配了个鞍,鞍垫是新填的。”
谢寻微本来正蹲在门槛上看驴,听见这话站起来朝灶房那边问了一声。妇人点头说没错,是一个穿黑衣裳的客人留下的,走路没声音,戴一顶旧斗笠,天不亮就走了。谢寻微从袖子里摸出那枚铁扳指,给她看了看。
“是不是戴这个的人。”
妇人仔细看了扳指上细如发丝的暗纹,点头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