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声开口:“你冷吗?” 谢逢野刚要开口说还好,就听见她接着说:“我们进去待会儿吧,店里面开空调了,应该不冷。” 他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突然要进哪里去,顺着她的视线抬眼望去,才看见路边藏在树影里的小店。门面不大,带着点复古味,门头一块深色木匾,上面是两个飘逸的草书字——虫二。 边缘绕着暖白灯带,屋里透出柔黄的光,隐约飘出轻缓的歌声与吉他音,应该是家清吧。 谢逢野低笑一声,视线落回她脸上,带点轻逗:“怎么回事啊,刚见面就把我拐来喝酒啊?” “才没有。”裴纾鼓了鼓脸颊,眼神又往店里飘了飘,“刚好逛到这里,之前来都没有这家店,应该是新开的。” 谢逢野轻“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在那块木匾上,在心里默念一遍“虫二”,一时没琢磨出意思。裴纾看着他怔神的样子,忍不住弯眼,轻声拆穿:“是风月无边。”【注1】 他猛地一顿,脖子根热了一下,心里默默骂自己怎么那么没见识,临要走了还在她面前丢这么一回脸。 然而没等他再多想,少女已经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袖口,往前轻轻带了带:“进去坐一会儿嘛,好嘛。” 谢逢野怔了怔,被她这微勾的尾调钓得失了半霎的神,一时间心猿意马,脑子转不动了,被她轻拽着迈步往前。 推门时风铃轻响,暖融融的空气裹着淡淡的酒气与音乐扑面而来,一下子把室外的深冬寒气隔在了门外。 和门头那点雅致复古感截然不同,店内挤挤攘攘满是年轻面孔,桌椅挨得近,笑闹声、碰杯声混着吉他弦音缠在一起,暖黄灯光垂得低,把人影揉得朦胧又碎。 驻场歌手抱着木吉他坐在角落小台,灯束落在他肩头,唱的是陶喆的《普通朋友》,慢板r&b调子缠缠绵绵,低音沉在空气里,每一句都像贴着耳侧轻哄。 “我随时随地在等待,做你感情上的依赖 我没有任何的疑问,这是爱……” 歌词轻飘飘落下来,听的人却心头发烫。 店内多是大桶果啤、扎啤,也摆着调酒台,瓶瓶罐罐在灯下泛着冷光。 裴纾拉着谢逢野在靠窗的卡座面对面坐下。她刚解了大衣和围巾搁在一边,露着纤细脖颈,昏光落在她脸上,把原本就柔和的轮廓晕得更软。 服务生很快拿着酒单过来,笑着打量眼前这对亮眼的男孩女孩:“二位喝点什么?” 裴纾没看酒单,开口却很干脆:“尼格罗尼。” 谢逢野眉梢一挑,侧过头偷看她一眼。 尼格罗尼全是烈酒调和,她平时都不怎么碰酒的,怎么一上来就点这个啊? 他跟着开口:“一杯莫吉托,谢谢。” 不过几分钟,服务生就把两杯酒端上桌。尼格罗尼盛在古典杯里,苦甜香气裹着酒精味弥漫,酒液是沉郁的琥珀色,杯口嵌着一颗圆润橙皮,油脂淡淡浮在表面,看着好看,却藏着呛人的烈。 一旁的莫吉托则满是鲜绿薄荷,气泡在杯壁滋滋往上冒,清清爽爽,和旁边那杯浓烈形成对比。 谢逢野刚伸手,想把尼格罗尼往自己这边挪,话还没出口,裴纾已经抬手握住杯壁,仰头一口灌了下去。 “……” 少女喉间轻滚,整杯烈酒尽数入喉,也不过一霎。 谢逢野登时僵住,声音陡然拔高几分,又怕惊扰旁人,压着急把杯子夺了过来:“干嘛呢啊?晚上不回学校了?” 她任由他夺走空杯,听杯底在桌面磕出轻响。暖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没醉,脸颊却飞快漫开一层薄红,从颧骨晕到耳尖。 本就是双含情眼,眼尾带着一点弯翘。 此刻心里堵着的酸涩被酒精一冲,更难自持,睫毛轻轻一颤,眼底竟浮起一层水光,没掉下来,就那样含着,像蒙了一层湿软的雾。 裴纾单手撑着脸颊,懒懒掀眼看向他,眼神不躲不闪,又软又勾人,声音也被酒浸得发绵,又好似漫不经心地挑逗:“你也想喝吗?” 谢逢野心口猛地一缩,被她这一眼看得心神恍惚,手指不自觉收紧。 他哪里是想喝酒? 他其实有点难过,她今晚都不怎么理他。但想到缘由,又觉得其实是自找的。 于是又有些郁闷——但凡他不那么窝囊,或者有那样一个身份,他都想把人拽怀里好好哄哄了。 何须这一桌之隔。 讨厌这一桌之隔。 他心乱如麻,又觉得苦不堪言。 话到嘴边还是堵在喉咙口,男人只能狼狈地移开视线,心神恍惚间,抓起一旁的ojito抿了一口。 薄荷的清冽混着苏打水的淡,在舌尖寡淡得像冰水,半点滋味没有,又怎么压得住心底翻涌的燥意。 裴纾见他别开脸不答,心里莫名坠了一下,也有点不是滋味。 她知道自己今晚反常,明明舍不得,一路上还故意不怎么搭理他——干嘛偏要用这种别扭的方式逼他和自己。 酒劲后知后觉地往上涌,脑袋微微发沉,清醒时不敢说的话,此刻借着这酒劲,也终于敢往刀尖上碰。 “没味儿吗?”她说话声音好轻,周围音乐和人声嘈杂,谢逢野没有听清。可她似乎也没打算要等他回应,已经抬手朝服务生招了下,又要了一杯龙舌兰纯饮。 一杯高度酒很快推到桌上。 谢逢野本就心绪不宁,被她刚才那一眼牵得神魂颠倒,又没听清她刚刚说了什么,看到新酒上桌,才反应过来以为她还要接着喝。 这回他动作快了,一把抢过来先喝了,却忘了酒精再烈也会麻痹神经,半杯龙舌兰纯饮一口咽下,灼烧感从喉咙滑到胃里,脑子昏沉得厉害,眼前光线更晕,心底那些藏匿多年的克制隐忍,此刻全被冲得七零八落。 裴纾被他这一下弄懵了,怔怔看着他,心想干嘛那么急啊。 然而昏光里,男人原本清亮的眸子染上一层黯,眉梢压着忧郁,望向她时,眼底却掀起一阵情欲。 转瞬即逝间,一览无余。 沉沉地裹着她,几近要叫人溺进去。 她心尖一颤,一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石头,忽然就松动了。 驻场歌手的吉他声慢慢收梢,情歌最后几个音符绕在梁间散不去,角落小台一时空着,只剩暖光静静铺在木地板台子上。裴纾手指仍抵在杯壁,抬眼望向眼前的人:“谢逢野,唱首歌给我听吧。” 谢逢野明显一怔,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顿——这句话好认真,叫了他全名啊。 他喉间轻滚,露出浅淡笑意:“唱什么?我不会弹吉他。” “没事。”裴纾望着他,眼尾那点被酒精浸透的红还在,她说着微微倾身,凑近一些,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了个曲名。 谢逢野看着她。清吧的光太暗,只把她眉眼描得柔和,眼底却盛着室内迷彩顶灯落进来的细碎霓虹,明明灭灭的,像把一整个西湖的夜色都装在了眼里。 他忽然就想,今晚从见面到现在,她就没笑过,于是说:“怎么一来就给上难度啊?” 女孩轻咬了下下唇笑了,撒娇似的:“不行吗?” “行啊,怎么不行?” 他没再多说,转身走向小台,没借吉他,只同驻唱歌手低声沟通几句,点了伴奏,接过话筒在高脚凳上坐下。 那束浅光落在肩头,将肩线拉得利落又孤清,他轻握话筒,开口时粤语低沉温醇,一字一句落得很慢,顺着伴奏缓缓淌出来。 “没有花,这刹那被破坏吗 无野火都会担心吗 无烟花一起庆祝好吗……”【注3】 以前读书的时候,放学路上,檐角风里……她其实听过无数次他随口哼唱,可没有一次,像此刻这样,每一个音都贴着心尖擦过。 裴纾有些迷糊地挪过杯子抿了口龙舌兰,冰凉的触感入喉,她后知后觉想起这是谢逢野喝过的,松开推远,又想起另一杯ojito他好像也喝过了。 “……” 怎么办啊,怎么莫名其妙就间接接吻了。 “为何不浪漫亦是罪名 为何不轰烈是极坏事情 从来没察觉我每个动作 没有声都有爱你的铁证……” 灯光在少女眼睫投下浅影,旋律缠缠绕绕,她忽然就想起高二那个秋天,想起不久前的那场意外,那些分明已经被深埋的恐慌,忽然间便被无限放大,顺着血液涌到四肢百骸。 心里那点东西不用明说,歌已经替她讲完。 其实这么多年,她才是那个给这段关系安上罪名的人。 那些被她误归为朋友间情谊而忽略的朝夕,全是他不曾宣之于口的心意。 “什么都会用一生 保证……” 最后一句尾音落下,伴奏慢慢消散,下面还挺捧场,陆陆续续响起掌声。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