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时分,顾安意早早等在修复室门口,两人一同往青石巷去。 巷子两侧是斑驳的白墙黛瓦,秋日的爬山虎红黄相间,覆了半壁。博古斋的招牌很不起眼,小小的一块木匾。 檐下的铜铃发出沉郁的轻响。 店内光线昏柔,混合着陈年宣纸、松烟墨和樟木的独特气息。柜台后,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正戴着单边眼镜,就着台灯全神贯注地修补一册线装古籍。 “井师傅。”俞惜走上前,声音放得轻缓。 老人闻声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望过来,认出是她,神色缓和了些:“俞惜来了。要添些什么?” 俞惜将事先写好的材料清单递过去。 井师傅接过,凑近灯光细细看了,点点头:“宋绢、泾县宣……这些都有。”他转身从内室搬出几只桐木匣,打开匣盖,里面是分门别类包好的材料,“只是石青与朱磦这两样,今年收来的矿料成色不及往年,我没让伙计制。你若急着用,恐怕得等下一批新料到了。” 匣中的矿物颜料都用素白棉纸细心包裹,贴着工整的标签。俞惜拈起一小包标着“石膏”的,指尖能触到研磨至极细的、略带颗粒的质感。 “颜料如人,品性急不得,也假不得。”她轻声应道,“我等下一批就好。” 一旁的顾安意悄悄打量着柜台里陈列的各式文玩,目光忽地与井师傅对上,连忙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井师傅好。” “你是跟在喻春深身边的小丫头吧?”井师傅和蔼笑道,倒没有传闻中那般不近人情。 顾安意乖巧点头。 “这次来是你师傅要些什么?”井师傅问。 “不是的,”顾安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我自己想找一方好些的砚台,给家父作寿礼。” “哦?”井师傅沉吟片刻,摇摇头,“那可不太巧了。前几日刚有一方不错的眉纹歙砚被人请走了,眼下店里确实没有特别出彩的砚台。” 顾安意本也是来碰碰运气,闻言虽有些遗憾,倒也豁达:“没关系,打扰井师傅了。” “算不上打扰。” 井师傅慢条斯理地将俞惜所需的材料一一包好,动作不疾不徐。包妥后,他并未立刻递出,而是从抽屉深处取出一张对折的素色笺纸,推到两人面前。 “对了,明晚西泠那边有个小场子,有几件文房东西还不错。你们可以去看看。” 请柬极简,淡青底色上只有水墨勾出的远山轮廓。 “拍卖会?”俞惜有些意外。 “不算正经拍卖,圈里人攒的局。”井师傅将请柬推过来,“我老了,懒得走动。你们年轻人去看看,权当开阔眼界。” 俞惜看了眼满脸期待的顾安意,接过请柬。纸张触手细腻温润,是上好的古法手工笺。 “进门得出示这个。”井师傅又递来一枚羊脂玉牌,雕着缠枝莲纹。 谢过井师傅,俞惜抱着装有材料的木匣,与顾安意一同告辞出来。 秋日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顾安意挽着俞惜的手臂,语气雀跃:“师姐!私人拍卖会诶!听着就很有意思!” 俞惜侧首,看着身旁女孩生动鲜活的眉眼。她身边同龄的朋友不多,像顾安意这般性情明朗、喜怒皆形于色的姑娘更是少见。 这是她生命里少有的恣意模样,虽令人偶尔羡慕,却也深知不可强求。 “师姐,”顾安意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我听人说,这种私下的小场,有时候真能见到一些市面上绝迹的好东西呢。” “去看看就知道了。”俞惜将请柬与玉牌仔细收好,语气平静。 晚风拂过巷口,带着凉意。远处城市华灯初上,将天空染成一片朦胧的暖橘色。 “欢迎回家。” 智能门锁的电子提示音响起,玄关处洒下柔和的暖光,屋内飘散着淡淡的食物香气。 陈靳白闻声从厨房探出半边身子,手里还拿着锅铲:“回来了?洗洗手,准备吃饭了。” “嗯。”俞惜应着,弯腰换鞋,将装着材料的布袋小心放在玄关柜上。 “你没发信息说要加班,我估摸着你差不多该到家了,就先把饭做上了。”他走回灶台边,声音混着轻微的翻炒声传来。 俞惜走进厨房区域,流水声淅沥。 她一边洗手,一边解释:“我画画的颜料不够了,下班就和同事去城南补了些材料,路上耽搁了。” 餐桌上摆着简单的三菜一汤,清炒时蔬油亮碧绿,排骨汤熬得奶白,冒着袅袅热气。 两人相对坐下,碗筷轻碰发出细微声响。 “今天医院忙吗?”俞惜夹了一筷子青菜,随口问道。 “还好,两台择期手术,比较顺利。”陈靳白替她盛了碗汤,“倒是你,最近总见你在书房呆到深夜。博物院最近很忙吗?” 俞惜用汤匙轻轻拨动碗里的汤,摇了摇头:“院里的修复材料还未到位,核心的修复工作都暂停了,其实不算忙。”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他,目光清澈,“只是趁着这段空档,想把前期所有的案头工作都做完。” “案头工作?”陈靳白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 俞惜放下汤匙,语气变得专注而细致,像在陈述一个严谨的工作流程。 “每一件待修文物,除了最终的修复操作,前面还有大量的准备工作。比如,绘制病害图,标记每一处断裂、虫蛀、颜料剥落的位置和程度。还要查阅同期同类文物的修复档案,分析它们的老化规律和前人采用的补救方法。” “所以,”他开口,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理解的柔和,“这段时间的‘熬夜’,是在为后面真正的修复‘手术’,做最万全的‘术前预案’?” 类比精准得让俞惜微微一怔,随即,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染上她的眼角:“对,就是这个意思。修复的每一步都不可逆,准备越充分,心里才越有底。” “我明白了。”陈靳白颔首,又将一块炖得软烂的排骨夹到她碗里,“预案重要,但制定预案的人,也需要保存体力。别把自己绷得太紧。” “我知道的。”俞惜心头微软,“对了,明晚我就不在家吃了。明晚西泠那边有一场私人拍卖会,我打算和师妹一起去看看。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晚饭就在外面解决了。” “好。”陈靳白点头,随即很自然地接道:“要是结束的晚,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好。”俞惜没有客气,应得干脆。 饭后,俞惜主动收拾碗筷。 陈靳白站在厨房门边,看着暖光下她纤细而专注的背影。水流声潺潺,碗碟碰撞出清脆的细响,寻常夜晚里最寻常的声响,却让他莫名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宁。 他忽然开口,“下周三我轮休。妈早上来电话,说外公外婆回来了,让咱们回去吃顿饭。” 俞惜关了水,用棉布细细擦干手上的水珠,转过身:“好。到时候具体时间定了,你和我说,实在不行我可以请假,不会耽误。” 陈靳白听出了这细微差别里隐含的笃定——她总是这样,对自己的工作、对承诺过的时间,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不急。”他走近两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擦了一半的棉布,“吃饭而已,早点晚点都一样,而且应该在国庆假期,不用特地请假。” 距离忽然拉近,他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消毒水气息,混着一点厨房里沾染的油烟气,形成一种奇特的、属于生活的味道。 暖黄的顶灯在她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俞惜抬起眼,对上他温和的目光,一时忘了该说什么。 “我去书房看会儿文献。”陈靳白将棉布搭好,语气恢复了平常的从容,“你也别熬太晚。” “好。” 看着他走向书房的背影,俞惜轻轻舒了口气。 同居的这些日子,他们之间始终保持着一种恰好的分寸。她能感觉到陈靳白的尊重与克制,却也偶尔恍惚,不知这进退的尺度,究竟该如何衡量。 她想为这段关系也做个“术前预案”,却发觉,感情的事,从来无例可循,无图可依。 作者有话说: 无 秋日访友图 顾安意下午被喻严叫去学校帮忙,两人便约在拍卖行附近的茶室。俞惜先到,选了二楼临窗的座位。 窗外正对西泠拍卖行那栋老建筑,灰砖墙爬满常春藤,拱形窗内已亮起暖黄灯光。 服务生送上温热的井,瓷盏青碧,茶叶在杯中缓缓舒展。俞惜捧起茶,目光落在窗外。暮色四合,路灯次第亮起,将街角梧桐的影子拉得斜长。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刻钟。 “师姐!” 顾安意裹着凉风上楼,脸颊微红,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她在对面坐下,端起俞惜提前点好的茶喝了一大口。 “抱歉抱歉,路上有点堵车。”她在对面坐下,长长舒了口气,“还好赶上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