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眠生伸出手按在他的头发上,轻轻“嗯”了一声。 “他们叫你去哪里?” 江眠生很快回答:“我不去,在这里陪你。” 床上的少年歪了歪头,“周五妈妈会在这里陪我,手术在下周一。” 江眠生沉默地看着他。 “哥,你就去呗,我……” 江眠生终于动了,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时原,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精神这么好,晚上给你多点一碗粥。” 时原撅了撅嘴,沉默半晌,他小声说:“可你看上去精神不太好。” 他无视哥哥蹙起的眉峰,仰头看着天花板,继续自言自语一般说道: “早上……护士姐姐来打针,她建议我的陪床家属要换一换……” “怎么了?”江眠生轻轻挑了下眉,“你哥我还照顾不周了?” 时原沉默了一下,垂下眼帘。 不同于江眠生,他的眼睛和母亲像极了,又大又漂亮,狐狸眼天生勾人似的,但板起脸来的时候神态又和江眠生十分相似,像个沉稳的小大人。 只是孩子病得太久,气色灰败,瘦的锁骨都凹陷下去,只剩一双眼睛还略微有神,此刻正专注地注视着他的哥哥。 “……不是。” 半晌,他苍白的嘴唇轻轻张合,道:“护士姐姐说,你昨天晚上低血糖晕倒在走廊了。” 江眠生很快回答他:“只是那天忘了吃饭。” 时原偏过头来,隔着透明的输液管,兄弟二人神色各异,对望着。 “可是姐姐说,这不是你长岛冰茶 陈渡发来的地址在老城区,是一家小众的民谣酒馆,招牌不大,挂在门廊上方,被两盏昏黄的壁灯照着,在夜色里泛着暖融融的光。 江遥遥到的时候,陈渡已经坐在靠窗的卡座里了,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和两杯已经上桌的饮料。 看见他推门进来,陈渡抬手朝他挥了挥:“遥遥!这边!” 江遥遥走过去,左右张望了一圈。 卡座里只有陈渡一个人,对面位置空着,酒馆里灯光昏暗,零星散坐着几桌客人。 “廖京恒呢?”江遥遥坐下,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去洗手间了,”陈渡把一杯饮料推到他面前,“先喝着,他一会儿就回来。” 江遥遥应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是柠檬水,微微的酸里带着一点甜。 半晌,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门口飘了眼,又飞快收回来。 陈渡注意到他的视线,随口道:“江眠生说不一定能来,他弟弟住院准备手术,估计挺忙的。” 江遥遥的手指在杯壁上顿了一下,“已经准备手术了?”上一次听江眠生提起他弟弟,似乎已经是高中时期了。 “嗯,具体我也不清楚,就听他提了一嘴。” 陈渡把花生壳扔进碟子里,“他最近都不怎么在宿舍待,白天晚上都在兼职,真挺辛苦的。” 江遥遥垂下眼睛,盯着杯子里浮动的柠檬片,没有说话。 廖京恒从洗手间回来,在江遥遥对面坐下,看了他一眼,挑眉道:“遥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病还没好全?” “好多了,就是还有点累。”遥遥朝他笑了笑,“没事。” 廖京恒看了他几秒,没再追问,转头和陈渡聊起了学校的琐事。 江遥遥坐在旁边,偶尔应和两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目光总是不经意地往门口飘。 不一定能来…… 但也有来的可能性。 江遥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期待对方的出现,明明自己什么都还没有想好,可是分开几天,他作为小猫的本能已经开始思念。 酒馆里驻唱的歌手换了首歌,是一首老旧的民谣,吉他声缓慢而温柔。 廖京恒聊到兴头上,被陈渡起哄上台唱一首,他没推辞,笑着走上台接过话筒,和弹吉他的老板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转过头来,朝台下眨了眨眼。 前奏响起,是一首很老的歌,旋律舒缓,廖京恒的声音被话筒放大,清朗干净,在酒馆的暖光灯下显得格外动听。 陈渡在底下鼓掌,江遥遥也跟着拍手,不自觉沉浸在廖京恒的歌声里。 就在这时,木门传来风铃的脆响。 陈渡先一步回过头去,惊喜地喊了一声:“江眠生!这里!” 江遥遥浑身一僵,一瞬间,轻柔的民谣仿佛瞬间淡成模糊背景,他回头朝后看去—— 男人穿着一件黑色外套,头发被夜风吹得微微凌乱,宽阔的身形在昏暗错落的灯光里格外挺拔惹眼。 他站在原地,视线穿过昏暗的光线,准确无误地与江遥遥对视上。 遥遥的呼吸骤然一滞,心跳地很快。 江眠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扫了一圈酒馆里的布局,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江眠生!”陈渡惊喜道,“你真来了!快坐!” “办完了事就过来了。” 江眠生拉开遥遥旁边的空椅子坐下,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隔着一臂的距离,江遥遥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烟味和夜风的气息。 “弟弟怎么样了?”陈渡关心道。 “周一手术,现在状态挺好的。” 江眠生垂着目光说完,视线掠过桌面,端起面前那杯倒好的酒,仰头喝了一口。 卡座位置挺大,江眠生却坐得离江遥遥很近,腿微微张开,坐姿有些慵懒地靠在后面,目光时不时盯在江遥遥紧绷的后脑勺上。 后者原本就紧张,这下更是坐立不安。 想开口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江眠生倒了一杯酒,仰头灌了大半杯,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了一下,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廖京恒唱完歌走下台,几个人的桌子终于热闹起来,陈渡和廖京恒聊着天,遥遥在一旁捂着嘴笑,江眠生偶尔应一两句,但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喝酒。 不一会儿,酒馆里的音乐换了首更舒缓的,灯光调暗了几分,江遥遥发现江眠生杯里的酒下去得很快。 陈渡又给他添了一轮,江眠生没有推辞。 江遥遥坐在他旁边,余光时不时往旁边瞥,能看见江眠生的脸色随着他闷头喝酒的频率越来越高,变得有些苍白。 在心里默数着对方喝下去的酒杯数量,江遥遥终于忍不住,在江眠生端起下一杯的时候按住了他的小臂。 温热的触感传过来,江遥遥对上了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此刻在微醺的醉意下,江眠生有些朝他轻轻偏了下头,低声问: “怎么了?”声音被酒精熏地有点低哑。 “你……”江遥遥小声说,“你别喝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