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忧翻身上马,两个人都稳稳当当地坐在了马背上。 这半年里他又长高了不少,大大咧咧坐在程牧身后,整个人几乎能把人圈住。 身下的黑马突然打了个响鼻。 玄夜跟了程牧许多年了,是个极有灵性的傲气种,此时察觉到背上多了一个不速之客,登时有些不乐意,蹄子在雪地上刨了两下。 谢无忧长臂一伸,极其自然地伸进程牧的腋下。 他向前俯身,安抚似的拍了拍马脖子,道:“大黑,你这可太不厚道了啊,在京城那阵子,是谁半夜偷了府里的上好豆料喂你?不就骑一下嘛,你长这么壮,三个人都能载,少娇气了。” “谁叫大黑。”程牧被他两条胳膊圈在前头,背后全是热气,整个人有点不自在,“这是玄夜。” “又玄又夜的,不就是黑嘛。”谢无忧又拍了拍马脖子,“对吧,大黑。” 玄夜甩了一下脑袋,表示强烈不赞同。 关外夜风冷得厉害,可隔着两层衣裳,两人贴着的地方却一下子暖了起来。谢无忧只觉得这样骑马省劲又暖和,索性双臂一环,把缰绳从程牧手里接了过去,人也顺势又靠近了点。 程牧的背忽然僵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谢无忧温热的呼吸就喷在他的耳后,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程牧手指收紧,攥住袖口,悄悄往前挪了一点,可刚动了一下,腿根就不可避免地蹭到了身后人的腿。 那点距离本来就不多,这一动反而更贴近了。 谢无忧感觉到怀里的人来来回回地扭动,蹭得他浑身发痒,低头往他耳边凑了凑,“你干嘛呢?” 程牧轻咳了一声,喉结上下滚了滚,道:“绳给我,我来牵。” 谢无忧“哦”了一声,把缰绳递了过去,程牧刚把绳子接到手里,谢无忧的两只手已经顺势环上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诶!做什么?” 程牧猛地一僵,连带着两个人在马背上跟着晃了一下,玄夜不满地喷了个响鼻。 “我没地方抓,”谢无忧理直气壮,“不抱着你,掉下去怎么办?” 他说完,就感觉怀里的人身子一紧,隔着衣服,背上那点温度像是一下子升起来了。 谢无忧低下头,往他耳边凑了凑,“怎么了?” 程牧沉默了一息,“算了,还是你牵吧。” 谢无忧:“莫名其妙,这一出那一出的。” 他重新拿回缰绳,向前一靠,歪着脑袋打量他,程牧的耳根在夜色里隐隐透着点红,叫他瞧了个正着。 谢无忧拖长了声音,不厚道地笑起来:“搞得跟大姑娘似的,怎么还害羞上了?我跟你谁跟谁啊,一起骑个马还不行吗?以后你要是看上哪家姑娘,邀人策马同游,总不能也是这样吧。一上马,人姑娘还没开口呢,你这就闹个大红脸。” 程牧额角青筋跳了一下:“闭嘴,快走。” 并州地势很高,出城数里,整片苍茫原野便在脚下徐徐铺开。 东方天际透出一线淡色,远山的轮廓还沉在浓稠的夜色里,不辨深浅。这片如画的山河,过去的岁岁年年里,吞噬过无数铁甲,也见证过无数离散。 谢无忧翻身下马,他也不问程牧,直接一抄手,将程牧稳稳驮在了背上。 谢无忧问:“去哪儿看看?” 程牧道:“随处走走。” 这一路北上,每天不是赶路就是打仗,到了地方又是整顿军务安顿百姓。谢无忧自从被季延训了一遭,能不出门就不出门,憋得整个人都快长毛了。 说到季延…… 谢无忧闭上眼,长叹一声。 他脚步慢了下来,背着人,一步一步往高处走。 山巅上,远天之际,一道晨光在云层中撕开一个口子,那抹光顺着远山奔流而下,将北边平原之上的尔布尔河瞬间激成一片跃动的碎金。 谢无忧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小时候不懂什么叫烦心事,每天赤着脚在田里跑,抓虫抓虾,天黑了才回家,日子总是过得很简单。 “你看见前面了吗?”谢无忧忽然开口。 “看见了。”程牧伏在他肩头,温热的呼吸落在他颈侧,“那是你家。” “等等啊,我给你找找我以前住哪。” 说着,谢无忧煞有介事地眯缝起眼睛。其实隔着几十里地,除了一片白茫茫什么都看不清,可谢无忧愣是指着一个方向,笃定地扬了扬下巴,道:“瞧见没?就那个方向。” 程牧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会儿,道:“等来日打到应州,收复失地,我放你的假,让你回去看看。” 谢无忧晃了晃脑袋,“我家那破草房估计早塌了,就算没塌,里头也住了别人。村里的人估摸着死的死散的散,都没人认识我了,回去能干嘛?” 程牧问:“你不想家吗?” 谢无忧想了一会,道:“我家现在不是在京城吗?” 程牧没有立刻接话。 他依旧记得,很久以前,在京城外的山坡上,谢无忧眉飞色舞地讲着草原牛羊和尔布尔河的故事。 那里原本是他的家。 程牧安静了一会,才问道:“你小时候最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山顶的风大了一些,把他的声音刮得碎碎的。 若是可以自己选,最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谢无忧望着远处的旷野,细细地想着。 也许是在并州,不像京城离关外那么远,又不像北境离程牧那么远,寻一处闹中取静的巷子。推门是叫卖早点的小贩,关门是带葡萄架的小院。院子里得有一棵老槐树,夏天能躺在树影里睡大觉,冬天能埋几坛子桃花酿。 上战场杀的人够多了,以后连鸡鸭鱼都不想杀,最好这辈子再也不见血腥,当个混吃等死的纨绔,成日里揣着把破折扇,在瓦舍里听听戏,在街头跟人斗斗鸡。手头紧了,就去坑几个为富不仁的贪官,劫富济贫太累,劫富济我倒是刚好。 若是……若是程牧也在那,就更好了。 想到这里,他忽而一愣。 程牧怎么会在那儿呢。他是大齐的镇远侯,关外百姓心里的程家军统帅,是朝廷里说一不二的程将军。他有太多事要做,有太多人要管,怎么会跟自己这种没志气的人,一起在小巷子里混日子。 风又吹过来,把他的思绪刮得散了。 “想这么久?”身后温热的吐息拂过颈窝。 谢无忧一笑,道:“我当然是想吃饱了睡,睡醒了吃,兜里揣着花不完的银子,成日里往瓦舍钻,听最红的角儿唱最俗的戏。在并州城里有个小院子,地下埋的都是好酒。再养只斗鸡、遛只画眉,那简直是神仙也不换的快活日子。” 身后的人忽然没动静了。 远处的天际正慢慢亮起来,一道金色的光从地平线上裂开,光一点一点往外漫,云层边缘被染成淡淡的橘白。 谢无忧问:“怎么了,是不是觉得我说的很没出息。” 程牧道:“不是。” “那是什么?” “只是觉得,你本来现在就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程净舟,你少来。”谢无忧哼了口气,笑道,“照你这么说,我哪天真在并州弄个小院子,躺在葡萄藤底下喝桂花酒,结果赫连人一炮打过来,把我炸死了,那不是更冤?” 他顿了顿,越说越得意,“再说了,我好歹也当过一回大将军。你信不信,这仗都是我打的,等我哪天两腿一蹬进了地府,翻一翻生死簿,那些流芳百世的丰功伟绩,说不定全记在我头上。到时候我就跟阎王爷讨个官做做。说起来要当官的话,我要当判官,等梁兆雄死了,直接给他扔进阿鼻地狱里去。” 程牧忽然扑哧一声笑出来。 谢无忧背着他,先是感觉到一阵轻轻的颤动,笑声闷在胸口,轻轻地发颤。 他似乎忍了一会儿。 接着像是彻底忍不住了,笑声一下子放开,在风里越笑越大,越笑越远,仿佛顺着北地的旷野一路荡出去,穿过关外漫漫平原山川。 谢无忧头一回听他笑得这么放肆,不自觉也跟着笑起来,侧过头问:“干嘛,我说的话这么好笑?” 程牧没回话,只是笑得胸膛震荡,他笑到最后,连眼角都渗出了零星的泪意,抬手胡乱擦了把脸。 “好啊,”程牧的声音里透着股前所未有的松快,“以后功劳都记在你名下,我去给你当鬼卒。” “行啊,这可是你说的,我说什么你就得做什么,别到时候又反悔。” 说着,他腾出一只手,极其幼稚地往肩后一探,伸出一根小指,在身后晃了晃。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片刻后,一根微凉的小指从后面伸过来。那指节上带着薄薄一层茧,轻轻勾住了他的手。 “我们一起把漠川九州拿回来,到时候十里长街,凯旋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