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当然,”费有余拍了拍肚子,一脸理所当然,“在阴间当差的都不用喝孟婆汤,前世的事想忘都忘不掉。你别看范有缺现在这个样子,都是被这牛马生活逼的,他八百年前可是铁骨铮铮直言不讳的言官。” “那无尽灯呢?”谢无忧忽然开口。 费有余愣了一下:“啊?” “他前世是什么样的人?” 费有余张了张嘴,又闭上,眼神往巷子前头瞥了一眼,手在衣摆上蹭了蹭,“这我们哪敢问啊,这你跟着他都五六天了,为什么不自己问?” “问了。”谢无忧道,“他说他不记得。” 费有余挠了挠头,皱起脸:“不记得……这也不算少见。” 谢无忧:“你不是说,大家都能记得吗?” 费有余伸出三根手指,道:“能在阴间当差的都是功德圆满之人,若是不记得前世,横竖不过三个缘由。一是在过奈何桥时出了岔子,误服了孟婆汤。” 他收起一根手指。 “二是其生前身份牵扯到天机大秘,被强行抹去了因果。” 再收起一根。 只剩最后一根手指孤零零地悬着。 “至于这最后一种嘛,便是生前太惨,痛苦超出了魂魄能承受的极限,记忆被盖住了,不过这种时间久了就能想起来。” 随着最后一根手指收拢,暮色彻底落下。 净舟那道横亘了整个腰身的狰狞疤痕,在谢无忧脑子里反复横跳 不会是这最后一种吧? 他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趁着他这片刻失神,费有余缩着脖子往下一出溜,圆滚滚地从他胳膊底下钻了出去。 他一边倒腾着两条短腿,一边扯着嗓子喊,“大人!大人等等小人呐!” 费有余跑得飞快,眨眼就往前追净舟去了。 谢无忧这才回过神,他站在原地,心里隐隐有点烦。 城西的火早已熄透,废墟还冒着缕缕青烟,白日里散不掉的焦煳味,被夜风一吹,慢慢散开。长街上人散了大半,空荡下来,可却在入夜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喧哗。 当然,寻常人听不见。 断墙塌瓦间,一道道影子慢慢浮现。那些白日里没能熬过大火和坍塌的人,此刻游荡在原地,尚未来得及进阴司,却也回不了人间。 白日里那个在人群中哭着找阿娘的小女孩,此刻正跪在地上。她和阿娘并排坐着,面前横着一具覆了白布的尸身。女孩跪在白布旁,一声一声喊阿爹。 而她们身侧半步之外,那个被火烧得残缺的魂影,正迟钝地抬起手。他的手指穿向女孩的发间,却只带起一阵冷风。 谢无忧三人藏在街角阴影里,费有余从怀里摸出勾魂牌,对着那道残缺的魂影核对了一眼,正要抬手勾魂,一只手却先一步按住了他。 “再给他一炷香。”净舟道。 费有余连忙点头应声,把尚未甩开的锁魂链收回袖中。 谢无忧立在一旁,看着那一高一矮,一阴一阳的两个世界,心中思绪万千。 他死的时候,会不会也是这样,贪恋着什么,又或者有过那么一丁点儿放不下的牵挂? 可任凭他如何搜肠刮肚,脑海里依旧只有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没有。 那一片空白,在那男人低低的哭声里,被一寸寸拉扯开,铺天盖地。 久违的酸涩萦上心头。 他好像忘记了什么绝不该忘记的事。 ==========作者有话说:========== 距离恢复记忆还有3章! 恶鬼 夜色如浓墨般泼开。 谢无忧坐在屋檐上,单腿垂着,看着街上净舟与费有余一前一后,把那些徘徊不去的魂影逐一带走。 他托着下巴,望着那片漫开的月色,长叹一声。 此去一别,大约就不会再回来了。谢无忧的这辈子,大约就到这里了。 记起来的事情不多,零零碎碎,甚至拼凑不成一个完整的谢无忧。可哪怕只有这些,也有诸多遗憾。 裴游不知伤得如何,能否恢复。 叶平笙还没有娶媳妇。 还有姜元—— 姜元的信还没有给他补好,他答应过要找人给补的,结果这两天事情一件连着一件,忙到现在还没来得及办,那几片碎纸还在锁魂瓶里跟着姜元颠来颠去,也不知道有没有丢了一两片。 他啧了一声,翻身从屋顶跳下去。 锁魂瓶就挂在净舟腰间,谢无忧蹲在旁边,好声好气哄了半天,才把昏昏沉沉的姜元从里头叫醒。姜元迷迷糊糊睁开眼,怀里还死死护着那几片皱巴巴的信纸,谁碰都不肯松手。 谢无忧又费了好一番口舌,连哄带骗,才总算将那些碎纸片拿到手。 碎片摊在掌心,娟秀的字迹断断续续。 谢无忧把纸片小心收好:“我答应过他的,得去找人给他补一补。不然这小子就这么点念想,别投胎路上还得哭鼻子。” 净舟问:“这更深露重的,你去哪里找?” “我去问问叶平笙。”谢无忧把碎片揣进怀里,转身往街口走。 他拦下一名巡街的玄戍军士兵,问了两句,得知叶平笙此刻人正在知州衙门。谢无忧懒得再绕路,脚下一蹬,翻上屋檐,直往知州衙门奔去。 夜色沉下来,长街空荡,偶有巡逻的火把一晃一晃。 他掠过一处岔口,正要转向,忽然见长街尽头有人影晃动。一队人护着一顶轿子匆匆往东边去。那轿子很是奢华,四角垂下的流苏缀着鸽子蛋大的圆润明珠,轿顶压着赤金瑞兽。就连那些护送的随从家丁,也清一色穿着暗纹云锦长衫,脚蹬鹿皮靴。 在这不大的檀州城里,就连武安侯府都不过一个寒酸的三进小院,这是哪位大人有这么奢华的轿子? 谢无忧不免多看了两眼。 恰好此刻夜风卷过,轿帘的一角被撩起来,里头的人影一闪而过。 谢无忧眼眉瞬间沉了下去。 梁兆雄,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当即跟上那顶轿子,那轿子倒是与他顺路,来到了檀州知州衙门。轿帘还没掀,衙门里先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叶平笙带头一路小跑出来,身后跟着一溜玄戍军。 他此时脱去了一身甲胄,只穿了一件浅青色便服,更显少年英气。他没等轿子里的人露面,已然抢上一步,单膝跪地,行了个规规矩矩的军礼。 “大将军怎么来了,也不和卑职打声招呼,不然我早去城门口迎您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半弯着腰,极有眼色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虚扶着,准备将梁兆雄从轿子里搀出来。 梁兆雄还没来得及开口,叶平笙便又抢道:“今日赫连人使了诡计,炸了武安侯府,裴家长子裴游受了重伤,此事闹得满城风雨。裴将军爱子心切,卑职便擅作主张没叫他来,大将军要怪就怪卑职。” 梁兆雄一摆手,作势要掀帘下轿,右手往轿沿上一搭,指节才一碰到木框,登时就缩了回去,显然被谢无忧掰断的手还没好利索。 他嘶了一声,半张脸皱成一团,缓了好一会才开口问道:“听说你抓了耶毕?干得不错,到底是我教出来的人,没丢玄戍军的脸。人呢?” 这梁兆雄倒是消息灵通,从抓住耶毕到现在不过半天功夫,这就上门来问人了。 叶平笙连忙抱拳道:“禀大将军,耶毕现在关押在檀州府大牢里,有重兵看管。” “带路,我去看看。” “是,是!大将军这边请,今日城中救火,地上湿滑,还请当心脚下。”叶平笙侧身让开,抬手示意。 手下在前引路,梁兆雄重新上了轿。叶平笙随行在侧,语气带着几分客套的笑意:“大帅夜深还亲自过问要犯,实在辛苦。陛下若是知道,必定体恤大帅劳苦。” 梁兆雄哼笑一声:“玄戍军旧部里,还是你最懂事。放心,这回功劳少不了你的。” “多谢将军。”叶平笙一笑,慢慢放下帘子,退到队尾。 他侧头递了个眼神,把一名小兵叫到近前,低声吩咐:“去,把耶毕换个牢房。隔壁要通风,能听见动静的,我倒要看看这人大半夜折腾什么。” 小兵心领神会,点了下头,转身便走。 屋脊上,谢无忧把这话听得一清二楚,忍不住勾了下嘴角。 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也不知道这小子什么时候学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一行人各怀鬼胎,浩浩荡荡地来到檀州府衙大牢。 大牢修在地下,常年不见天光。脚步一落进去,腐土味霉味便扑面而来。前头守卫忙着跪迎梁兆雄,一时间乱作一团。趁着这空当,谢无忧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没入阴影。 他在交错的梁柱间绕了一圈,最后挑了个视野开阔,又恰好位于下风口的梁柱上头猫着,将底下的动静尽收眼底。 大牢深处,耶毕正孤零零地坐在枯草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