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旷荒凉的山野间,除了远处偶尔传来的风声,没有人回答他。 他一回头,才发现净舟不知何时站在了远处的山脊上。 雪色铺陈,他一身白衣立在风里,身影被天光勾出清清冷冷的一道线。 谢无忧扬声喊:“雪人你捏的?” 那边的人没有应声,仍是那副闷声不响的样子,只略一停顿,便转身朝山下走去。 谢无忧啧了一声,胡乱把松开的雪重新拍实,起身追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那片晨雾之中。 谢无忧道:“到了归云村之后,若你不急,就先去找找我的尸体吧,我也挺好奇,现在成什么样了。” 净舟看了他一眼,应道:“好。” ==========作者有话说:========== 今日进度:线索+1,自信-1,饥饿值+100。 归云村 正如阿顺说的那样,翻过北坡陡峭的山岗,绕过林子,地势便开始一路向下。 往山下走,气温逐渐回暖。当他们绕过最后一道被积雪覆盖的断崖时,只见山脚下,大片大片金灿灿的油菜花漫山遍野地铺陈开来。 微风拂过,花浪翻涌,绽放着最鼎盛的生机。 原来这荒原之外的人间,已是夏天了。 谢无忧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草木香气。他想不起自己从前是否来过这样的夏天。但人活着的时候,大概都是会喜欢这样的地方的。 他顺手从路边折了根细草,绕到净舟跟前,草梢一晃,挡住了他的去路。 “你翻过我的功德簿,对我倒是门儿清,”他说着,语气漫不经心,“可我呢,到现在连你是什么来头都不知道。” 净舟连眼皮都没抬,侧身就要绕过去。 谢无忧早料到他这反应,浑不在意地嘿嘿一笑,长臂一张,拦在路中间:“行行行,知道你惜字如金,不指望你答,我自己来猜。” 他绕着净舟转了半圈,摸着下巴:“看你这通身的做派,浑身上下这股子讲究劲儿,我敢打赌,你生前准是个世家小公子。” “每天早起有丫鬟伺候洗漱,出门有小厮撑伞遮阳,从小有最好的先生教你习文,有名师带你练武。怕是连你家那马厩里的草,都得挑最嫩的喂,是也不是?” 净舟侧目瞥了他一眼,身形一错,已从他身旁绕了过去。 “哎,你别走啊!”谢无忧拔腿急急追上去,跟在后面不依不饶地碎碎念,“我都不用你多说,你就点个头摇个头总行吧?是或不是,这很难吗?好歹咱们昨夜也算是生死与共了,接下来十天还要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连出身也不让打听,判官大人,你这防备心未免也太重了吧?” 他说着就伸手去搭净舟的肩。 谁料净舟抬脚一绊,偏偏前头又是个下坡,谢无忧一个不防,整个人往前冲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他回头瞪人:“喂,你也太不厚道了吧?还带暗算人的?” “闷葫芦,真没劲。” 吃了瘪,谢无忧也懒得再去招惹,自己顺着坡道往下走。走着走着,在那金黄色的浪潮尽头,几缕淡青色的炊烟正慢悠悠地升起,在风中打着旋儿。 这应该就是阿顺说的,归云村了。 远远望去,归云村的村口这会儿热闹得很。挽着袖子的壮汉,个个满头大汗,成群地抬着刚宰杀好的肥猪壮牛来回穿梭,大红的绸布拴在牲口角上。 泥地里,一群赤脚的孩子正疯跑着刨萝卜土豆。 家家户户烟囱里都有白气腾空而起,混着肉香和米香。 谢无忧鼻尖耸动,往空气里使劲嗅了嗅。那一股子油水充足的香气,勾得他肚子里的馋虫集体造反。 “原以为这偏远山脚下是个破落村呢,”谢无忧摸了摸下巴,感叹道,“瞧这架势,家家户户锅里都炖着大肉。咱们这运气,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一直落后半步的闷葫芦终于舍得开了金口:“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什么?”谢无忧回过头。 “今日正值五月初十,不年不节,不祭不庆。为何家家户户都要宰猪杀羊?” 谢无忧不以为意地一摆手:“说不定是这村子地脉好,家底厚实,想吃肉了呢!” “漠北荒凉,何来富庶之说?” 谢无忧一撇嘴,思量了片刻觉得他说得也有些道理,道:“去问问这些村民?” 净舟点了点头,谢无忧当然不指望这个闷葫芦开口,当即挂起一副人畜无害的笑脸,大喇喇地走向菜地里几个正弯腰忙活的农家女。 那几名女子年纪都不大,乍见个生面孔靠近,眼里满是警惕。可谢无忧生得好看,嘴也甜。几句闲话说下来,连夸带笑地寒暄了几句,才总算让人放下戒心。 当谢无忧状似无意地提起那满村子的肉香,又问起村里是不是在办什么喜事时,几名女子的脸色却齐齐一变。她们互相看了几眼,迟疑了好一会儿,其中一个姑娘才吞吞吐吐地同他说了起来。 谢无忧一边听,一边点头。末了,他不知开了个什么俏皮玩笑,引得几位农家女面色舒展,忍不住掩着嘴笑了出来。 远处的净舟站在原地看着,等了一阵,见谢无忧半点没有要回来的意思,倒像是真的聊得兴致正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还沾着血的棉衣,想了想,便把它脱了下来叠好,以免吓着人。 再抬头时,正看见谢无忧随手从草地里揪了几根鲜草,指尖翻飞,三两下就编出一个小巧的草圈,像变戏法似的递给了那位说得最起劲的姑娘。那姑娘接过来,低下头,耳根悄悄红了半截。说话间,谢无忧抬手一指净舟,几位姑娘齐齐把眼神瞥了过来,笑着点了点头。 净舟一时无言,正打算上前问问,谢无忧已经一步一摇慢悠悠踱了回来。 净舟淡淡道:“聊得挺投机。” 谢无忧笑道:“莺儿姑娘人美心善,心思单纯,哄两句就什么都说了。” 净舟轻哼了一声:“看来你深谙此道。” 谢无忧摆摆手:“哪里哪里。这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要是能想起来,说不定更厉害。” 眼见谢无忧给三分颜色还开上染房了,净舟冷下脸来,问道:“所以问出什么了?” 谢无忧:“也不是什么大事,今日村子里有祭祀罢了,正好多做了吃食,方才都讲好了,莺儿姑娘邀请我们去她家吃顿热乎饭。” 净舟:“我们?” “那是,我总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村口喝西北风。”谢无忧冲他努了努嘴,“我跟她们说,那边那位玉树临风的公子尚未婚配,她们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说不定人家相中你了。” 净舟眉尖一抽:“胡闹。” 他话音刚落,那几位农家姑娘已面带羞怯地迎了过来。她们的目光在谢无忧与净舟之间来回打转,嬉笑着领着二人往村里去。 穿过田间小道,村里的喧嚣声扑面而来。 谢无忧在前头眉飞色舞地跟莺儿姑娘搭着话,净舟不远不近跟在后头,满脸都是生人勿近的冷冽,其他姑娘也不敢上前与他攀谈。 刚踏进村口,坐在石墩上摘菜的一名老妇抬起头,倏然皱起眉头:“莺儿,他们是什么人?” 莺儿道:“是过路的,口渴得紧,来讨碗水喝,我带他们上我家去。” 谢无忧刚要跟着进村,谁知那老妇脸色一变,手里的菜盆重重掷在地上。她撑着膝盖起身,步履匆匆地往村子里去了,不多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传来,一群人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领头的是个拄着拐杖,白发稀疏的老头。 他站定,拐杖在地上重重一磕:“谁叫你领外人进村的?” 莺儿脸色有些难堪,红着脸辩解道:“村长,这两位是迷了路的过路人。今日村里大祭,多添两副碗筷的事,何必闹出这么大阵仗,平白叫人看轻了咱们村小气。” 村长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过路的?漠北这么荒的地方,也能有过路的?” 眼见气氛要僵,谢无忧忙换上一副诚恳的笑脸,大喇喇地上前一步,躬身行了个晚辈礼:“阿公有所不知,这位是我家小公子,打小身子骨弱,前些日子听闻漠北这地界有位能起死回生的神医,我才带他来碰碰运气。可这长岭这么大,走着走着便迷了路,好不容易见到烟火人家,这才想着叨扰。” 说着,他胳膊肘不动声色地捅了捅身边的人。 净舟微微一顿,随即低头掩住唇,配合地咳了两声。 那村长老头抬眼瞥了瞥净舟清瘦的身板,鼻子里哼了一声,收起那副如临大敌的架势,道:“算了,也罢,那就随我来吧。” 村长阴着脸,打发走了围在两人身边看热闹的姑娘们,领着他们进了村子。一路走来,村里人陆陆续续停下了手中的活,站在门前廊下,不声不响地盯着两人。三弯五绕之后,老头停在了一户离村口最远的老屋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