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困吗?”黎隅问陆执川。 陆执川摇头,“你如果困了话可以睡一会儿。” 黎隅也摇头。 车下的路很颠簸,但丝毫没有把谢汤和宿星吵醒,鼾声越来越大,此起彼伏。 所有的车窗此时都是关着的,外界一片漆黑,车内亮着昏黄的灯,有一种奇异的静谧和安全感。 过了一会儿,黎隅又问:“陆执川,你困了吗?” “没有。”陆执川回答。 黎隅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陆——” “嗯。”陆执川笑了,“我没困。” 黎隅一顿,然后道:“我是想说,我们说说话吧,我记得晚上开车好像不太安全。” 陆执川很配合地点头,“那说点什么呢?” “唔。”黎隅思考了一下,“说说你的从前吧,我很好奇你没成为执行长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你知道多少?”陆执川反问道。 “方教授告诉过我,你曾经和希尔一起竞争过执行长的位置,盖西以前支持过你?” “确实如此。”陆执川承认道,“我在十六岁正式加入白塔,当时的执行长就是现在白塔的上一任执行长,维克特。他是一位非常伟大的半畸变者,富有包容心和领导魅力,深受白塔成员的爱戴。我和希尔是被他一手培养起来的,可以说我和他是在相同的环境中成长,但几年过去,我们的风格和理念却截然不同。” 黎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空泛地发出了一个语气词“啊”。 越野车正在经过一段颠簸的路段,车身剧烈晃动,车后座的两人也跟着摇晃,谢汤翻了个身调整姿势,依旧睡得很香。宿星被晃醒,不耐烦地把谢汤看过来的脑袋按回去。然后靠在另一边闭目养神。 陆执川尽量挑拣了那几年里发生的一些有趣的事。 “维克特是个很讲究仪式感的人。”陆执川说,“每年白塔成立纪念日,他都会把所有人召集到大厅里,亲自煮一大锅热汤。汤的味道说实话并不怎么样,但没有人敢说不好喝。” 黎隅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一声:“那你喝了吗?” “喝了。”陆执川说,“每年都喝。后来有一年他煮汤的时候忘了关火,锅底烧穿了一个洞,汤汁流了一地。从那以后纪念日的煮汤传统就被取消了。” “你听起来好像有点遗憾。” “是有一点。”陆执川说,“毕竟那个人一直都非常运筹帷幄,很少会有这样的一面。” 黎隅安静地听着。他能从陆执川的语气里听出一种克制的怀念。 黎隅没有去问维克特后来怎么样了,因为这个人的结局已经显而易见。 这不会是一个愉快的结局。 陆执川打断他,“怎么一直是我在说?” 黎隅想了想,“那你想听什么?” “你可以随便说说。” 黎隅觉得陆执川给自己出了一道难题。 随便说说是说什么呢? 黎隅斟酌片刻,“我曾经在岫山看到过过去……我说的是五十多年前的过去的资料,你想知道大畸变发生之前,世界是什么样的吗?” 陆执川注视着前方,“那是一段我未曾经历过的历史,曾经我确实很好奇。” “过去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城市,人们聚集在城市里生活、工作,各种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可能每天一栋楼里工作的人都比我们整个基地的人还要多。” “城市遗迹还在。”后座的宿星突然睁眼说了这么一句。 “可惜里面的主角已经不是我们了。” 黎隅靠在座椅里,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中。那些关于五十年前的记忆对他来说其实并不鲜活,大部分来自于书页上的描述和艾雅偶尔提起的只言片语。但在这种前路未知的深夜里,和陆执川说起这些事,总觉得那些模糊的画面也变得清晰了一些。 前面有一大片湖泊,陆执川将车暂时停在了附近,宿星摇醒了谢汤,和他一起拿着水质检测工具以及枪支去取水。 陆执川则摊开了那张手画地图。 黎隅凑上去,“我们现在是在这个位置?” 靠近第二基地的地方被画了一个很小的圈,上面标注着波浪形的符号。 陆执川透过车窗观察了一会儿附近的地形,颔首道:“就是这个位置。” 黎隅继续盯着地图看,“所以我们距离那片新生的灰域还有那么长的距离?” “不出意外的话,还需要三天。”陆执川道,“但是车的燃料不足以支撑我们走那么远,所以我们需要在这里补充物资。” 陆执川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线,“需要在这里绕过去一段距离。” “这里是……”黎隅略有所感。 陆执川:“城市遗迹群。” “老陆!救命啊!” 谢汤鬼哭狼嚎,拼命奔跑。 宿星紧随其后,狼狈地躲过了一击,忍无可忍,怒吼道:“你属兔子的吗?!这么能跑?!” 谢汤和宿星一前一后狂奔而来,身后紧跟着一条足有成人腰身粗的畸变蟒蛇。蛇身通体覆着坚硬的鳞片,三角形的头颅高高扬起,信子在空中飞快地吞吐。 陆执川在两人冲过车身的瞬间抬手,枪声划破夜空。子弹精准地击中蟒蛇的七寸。如果那还能称之为七寸的话。 畸变蟒蛇猛地一僵,上半身向前栽倒,砸在地面上溅起一片尘土。 谢汤已经扑到车边,扶着车门大口喘气,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只水质检测仪。宿星比他好不到哪去,肩膀上多了一道撕裂的伤口,正往外渗着血。 “妈的。”谢汤气都没喘匀就开始骂,“说好的取水,怎么就蹦出来这么大一条玩意儿?宿星你是不是出门没看黄历?” 谢汤从腰包里扯出一卷纱布,熟练地给自己缠上。 宿星白了他一眼。 黎隅在两人拌嘴的间隙溜下车,走到那条畸变蟒蛇的尸体旁边蹲下,用手电筒照了照蛇腹。在靠近尾部的位置,他看到一处不规则的隆起。 “你们过来看这个。”他招手。 谢汤和宿星同时闭嘴,凑了过来。黎隅用一根树枝小心地拨开那处隆起的鳞片,露出一截断裂的金属管,管口已经被蛇体内的消化液腐蚀了大半,但依稀能辨认出上面印着几行模糊的字迹。 “这是什么?”谢汤问。 黎隅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那截金属管看了几秒,然后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垫着将那截管子从蛇腹中抽了出来。管子里还残留着一些液体,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味。 “……畸变活性物质的载体。”黎隅说,“和我们在第二基地地下管道里发现的那些是同一种材质。只不过这一截已经空了。” 宿星的神情变了变,“你是说,这条蛇吞过实验用的培养管?” “不一定吞的是整根。”黎隅把那截管子翻了个面,指着管口边缘一处整齐的切口,“有人剪断了它。这根管子是被丢弃的废弃物,然后被这条蛇误食了。” 陆执川走过来,接过那截管子,借着月光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还给黎隅。“把它收好。到了第三基地也许用得上。” 黎隅点点头,用那块手帕把管子包起来,小心地放进了后备箱的收纳袋里。 放好以后,黎隅问宿星,“这个畸变蟒蛇你还要用吗?” 宿星莫名其妙,“我要它干嘛?” “那就好。” 黎隅笑了笑。下一秒,铃兰突然出现,在地面上不断变大,它伸出藤蔓缠绕住畸变蟒蛇的身体,将其变为一颗绿色的茧,接着不断收缩挤压,直到完全化为一团浓稠的粘液。 “呕!”宿星没忍住,扭头干呕了一声。 宿星弯腰撑在膝盖上,干呕了好一阵才直起身,脸色青白交加地瞪着黎隅。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故意的。” 黎隅:“……我以为你们对这种事应该早就习惯了。” “习惯个屁。”宿星抹了把嘴角,表情跟吞了苍蝇似的,“我们不……不把它当场消化掉。” 铃兰吞食完那条畸变蟒蛇后,心满意足地缩小身形。它慢悠悠地爬回黎隅的肩头,叶片微微舒展,像是在晒太阳似的惬意。 谢汤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他拍着宿星的肩膀,“哎,你可别惹这小祖宗。人家那朵花连盖西都敢塞花瓣,你算老几?” 宿星甩开他的手,冷着脸走向越野车,一把拉开车门坐到驾驶座,倒车镜里映出他阴沉的面孔。 黎隅和谢汤对视一眼,后者冲他挤了挤眼睛。 陆执川将那截金属管妥善收好后,走回驾驶座旁边,弯腰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宿星,“还能开吗?” 宿星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郁气强行咽了下去,声音硬邦邦的,“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