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留在京中的他,仍然要比。
同李衡比,同父皇比,同陶丹识教给他的东西比,也同自己心里那一点越来越难看的欲望比。
而东元宫那扇门,已经关上了。
春雨落在他肩头。
他没有撑伞。
这一日之后,宫里再没有人敢随意提群玉殿,也没有人敢说东元宫。
所有事情都各归其位,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佑和四年夏,江北春汛退了。
水退之后,舊账浮出来许多。
三年前修过的堤坝,账冊上写用石一万三千方,实地清点只剩不足七千。役夫名冊里有死人,有幼童,也有迁走多年的逃户。沿岸几处舊码头照舊收钱,堤坝却年年报险,江水一涨,朝廷便要再拨一回银。
户部与御史台同查两个月,折子一层一层递回京中。
陶丹識的意思没有错,杜正宇的急也没有错。
最后处置下来,江北先开义仓,后拨银;涉案官员按舊账清算,几处码头重立税冊。谁都没有全赢,谁也没有全输。
德妃与李衡去滄州后,承香殿冷清下来。宫人撤了一半,殿前两株海棠仍开了花,却无人日日打理。花瓣落在地上,被风卷到台阶下,积了薄薄一层。
群玉殿也空了。
薛似雲迁去东元宫后,群玉殿的燈一连数夜没有全点。水纹琉璃燈仍挂在廊下,白日里看,只像两只空壳。尚寝局的人来清点,见旧帐、旧燈、旧器皿都还在,只是人不在了,便也不敢多说。
宫里很快学会不提这两处。
大家只说新制,说三皇子日渐沉稳,说陛下近来召陶右丞入太极殿的次数越来越多。
夏末,册立太子的詔书终于下了。
三皇子李翊,年十四,聪敏端重,識礼明政,立为皇太子,入主东宫。
詔书从太极殿传出去时,天色正晴。
宫门大开,礼部、宗正寺、中书省、尚仪局都忙起来。东宫空置多年,骤然重开,宫人搬动器具,修缮门窗,重挂宫灯。旧年封存的太子仪仗也被一一取出,擦拭得明亮。
李翊换上太子礼服那日,尚衣局的人跪了一地。
礼服比皇子袍重许多。玄底朱纹,肩背处绣着升龙,腰间玉带壓得人气息都沉了几分。他站在铜镜前,宫人替他理平袖口时,他没有动。
镜中少年眉目尚未完全长开,却已经有了储君的轮廓。
谷雨站在一旁,眼睛有些发红,“三殿下。”
李翊没有回头,“往后不能这样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