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衣穿久了,人容易舍不得换。
可有些旧衣,不是舍不得换。
是还没到脱下来的时候。
素蕊回到瑶光殿时,雨还没有停。
瑶光殿前的石阶被雨水浸得发亮,阶边几盆残菊开得正好,黄白相间,花瓣被雨打得微微下垂。
宮人早在廊下候着,见她捧着锦盒回来,脸色便都有些变了。
敬妃坐在殿内。
炉上煨着茶,热气极淡,沿着银壶口慢慢散开。
杜充容也在。
她坐在下首,身边放着一只小手炉,衣裳颜色很素,发髻也梳得低,看上去温柔安静。
若不是她身后站着杜家,若不是承香殿里养着四皇子李衡,宮里許多人都会真以为她是个不争不抢的人。
素蕊进来行礼,将锦盒举过头顶,“回娘娘,贵妃娘娘说,三皇子年纪小,用不得这样重的旧物。若娘娘真要贺三皇子启蒙,不如送几刀新纸去。”
敬妃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
素蕊咬了咬唇,还是把最后一句说完:“贵妃娘娘还说,孩子的字,还是写在幹淨纸上好。”
杜心如垂着眼,像是没有听见。
炉中的炭火轻轻裂开,发出一声极细的响。
敬妃慢慢将茶盏放回小几上,唇边忽然有了笑意,“咦,她的脾气比从前沉稳多了。”
素蕊不敢答。
敬妃伸手,示意她把锦盒放下。
盒盖打开,那方端砚仍旧沉沉卧在里面。多年旧物,砚边的云龙纹已有些暗,却仍能看出旧日的贵重。
敬妃看着那方砚,指尖搭在盒边,許久没有碰下去。
旧年李敦用这方砚时,还很小。
那孩子写字总握不稳笔,手上沾满了墨,乳母跪在一旁替他擦,他却抬起头冲人笑。眉眼里有一点极轻的影子,旁人看不出来,敬妃看得出来。
她怎么会看不出来。
她生过他。
可宮里的孩子,生下来之后便不一定是誰的孩子。
旁人说他是中宮嫡出,她也只能听着;旁人说陶皇后凤仪有福,她也只能笑着。后来那孩子死了,她站在众人之后哭,哭得不能太过,也不能太少。
哭得太过,旁人要疑。
哭得太少,旁人要说她冷。
她这一生,连为自己的孩子哭一场,都要先想清楚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