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夜深,近子夜,月上中天,章家父子才回。
刘娘子和陆蘩各自簇拥着各自的夫君回房歇息。
章屹大概是累坏了,陆蘩帮他更衣,他难得没有火急火燎搂着她的脖子亲嘴。
于是两人暂时无话,一片静默。
章屹忽然「呵」地一声笑道:“你也不问问我,这么晚回来是做什么去了。”浓黑的眸子黯了黯。
陆蘩被他一提,心中歉疚,便柔声笑道:“你在外面忙的都是你们男人的事,我问了也不懂……反正没有女人脂粉味儿,我就放心了。”
“娇娇的醋罐子……我心里只有你,你还不知道?”他听了很高兴,一把将她抱进怀里搂着,搂得紧紧的。
他是真的很爱她……陆蘩轻舒手臂,攀上他脖子,仰头吻他。
“阿蘩,有你在家爱我,我在外面累死累活都值得。”他说。
她服侍他沐浴,依从他的心愿,陪他在浴盆里闹,闹到最后床上竹席浸满了洗澡水,她浑身瘫软,他把她抱起来,等丫鬟们将床褥整套换掉,收拾得干干爽爽,才把她放下,两人相拥着睡去。
陆蘩睡着之前,迷迷糊糊感觉他吻了她额头一下。
心动吗。不心动是假的。
屹回来,陆蘩问他:“昨儿还没说呢,是忙什么来着?”
“哦,附近金矿里,矿工反了,收矿税的太监被围在里头,爹和我带兵去救。”
“救出来了?”
“那是自然。”章屹挺得意:“我平日辛苦练兵,可不是白练的。”
“那……那些矿工呢?”
章屹长眉一挑:“自然是都——咔嚓!”
他笑着比划一个砍头的手势,却见陆蘩娥眉微蹙。
“怎么,你觉得他们可怜?”章屹笑问。
“嗯……当今圣上的矿税收得忒重,下来收税的宦官又加倍压榨盘剥百姓,中饱私囊……但凡有条活路,谁愿意反呢?”
因为在京城时的旧事,陆蘩对当朝的万历爷,没什么好感。
昏庸,贪财,一味徇私,刻薄寡恩。
章屹笑道:“那你也犯不着去同情起暴民来。”
陆蘩叹道:“官逼民反,他们原本也是老实巴交的好百姓,也不想做暴民的。”
“违抗朝廷,就是暴民,就该杀。”
陆蘩原本还想说话,但章屹最后那句话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反驳,于是她沉默。
章屹倒没把她的沉默放在心上,还以为是自己成功说服了她——反正阿蘩平日里话就不多。
一个瞬间,陆蘩忽然去想一个许久不曾想起、不敢想起的人。
如果是他,他坐在阿屹的位置,他会不会手下留情?他会不会像她一样,觉得矿工们可怜?
她想着想着,不再怀疑,闭上眼笑了。
他和她是一样的,因此她不必去猜他会怎么做。
他们是一类人,一条心。
永平府府治所在地,卢龙县。新任县令自京城迢迢赶来,不急着住进府衙,却先悄悄在旅馆住下,每日走街串巷,换不同的茶馆、酒馆坐着,听人说话,探访民情。
这天在茶馆一落座,听见隔壁桌一个打赤膊的壮汉笑道:“去过京城的小娘们儿,就是不一样。”笑得极大声。
听见「京城」两个字,新县令不由得竖起耳朵,屏息静听。
“真的假的?这牛逼可不能乱吹。”同一桌上,另一个黑皮瘦小的佝偻汉子笑道。
“怎的乱吹?他老婆的眼睛偷偷往我胳膊上瞄,你信不信,我找个机会一勾,她准上钩。”
“切,我们可没看见。你就吹牛逼吧!你这张丑疤脸,人家看章小爷那张脸看惯了的人,稀罕找你?”
“说不定章小爷那儿不行哩!”
众人哄笑:“你可拉倒吧!他要是真不行,刚结婚那会儿能暴瘦成那样儿?”
提起章小爷新婚时那副憋了近二十年、头一遭破荤的处男样儿,他们至今觉得好笑。
“或许就是新婚时纵欲过度,这会儿不行了呢!”那汉子还在做美梦。
新县令觉得既无聊又好笑,低头吃茶,忽然听得那壮汉子嚷嚷:“我隐隐约约听说,那陆娘子当年在京城,贴身照料了一个书生两年,估摸着,也不是什么贞洁干净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