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蘩,阿屹是你待嫁的夫君,你若冷淡他,伤了他的心,娘怕你将来嫁过去受委屈呀……”林娘子走到她跟前,拿丝帕给她拭泪。
陆蘩偏开头,手背抹了抹脸颊:“娘,真真那里或许需要帮忙,我去瞧瞧。”
“阿蘩……”林娘子一把拉住她手腕:“萧熠为什么要搬出去,你不明白么?”
陆蘩低下头,片刻无言,再扬起脸时,已泪流成河。
昨日。
昨日她带萧真出去,与几个太医和小官家的女儿们一起,到西山碧云寺拜佛进香。说是进香,实则是趁机聚会游玩。
回家路上,两人坐同一顶轿子,以所见西山景色联句,到家后,陆蘩照例要送她回房。
两人走进院子里,正说到西山上的瀑布,陆蘩道:“千岩万壑不辞劳,远看方知出处高。”
萧真一时苦思,尚没能开口,萧熠听见她俩联句,从客房里一步跨出门槛,不假思索,笑着接道:“溪涧岂能留得住,终归大海作波涛。”
潇洒,落拓,大气磅礴,与她的那句诗紧紧连在一起,两句相称,相衬,相成,连成最好的诗。
陆蘩闻言怔在原地,动弹不得。萧熠与她四目相对,各自眼波含笑,笑着笑着,嘴角的笑容僵住,眼中尽是深情,情到深处,又各自起了泪意。
她是他的知音。
他是她的知音。
他和她彼此都知道。
知音,知音……又不仅仅是知音。
萧熠一个字也说不出,别开眼,倒退了几步,退回房中,险些被门槛绊倒。
陆蘩呆呆地望着空无一人的眼前空地,嘴里急急说道:“你哥哥在这里,我不便进去,就不送你了。”
转身捂着心口跑回自己房去。
连月来的暧昧气氛逐渐发酵,酿成了一坛酒。此刻她心口有什么在砰砰狂跳,她觉得腿软,胳膊软,整个人都醉着。
独自躺在床上,想起萧熠,就好像隔着许多道墙,被他温柔的目光包裹着。
读书的时候,写字的时候,和萧真玩耍说话的时候,他永远都是那样,远远地,默默地,温柔地注视着她。
一年的温柔,已经在她心底牢牢扎下了根,根须将两颗心绑在一起,共振。
对于萧熠的情感,在她小小的心脏里,波涛澎湃,震得她脑袋嗡嗡响。
这感觉很陌生,很陌生,但她又清楚地知道是什么。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说的是这个。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说的是这个。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说的是这个。
这是男女之情,是《诗经》之首。
萧熠教给她《诗经》,无意间,也教给了她爱。
可惜。
吃午饭,林娘子说起章屹,夸赞道:“阿屹他娘来信说,阿屹在家练写大字呢!年纪轻轻,倒能静下心来。”
自从她探知女儿心事,便时常刻意替章屹美言几句。
陆蘩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林娘子笑道:“怎么了?同阿屹闹别扭了?”
“没闹别扭。”
“那你冷哼什么呢。”
“读书也好,练武也好,那么多正事等着他做,他却在闭门练字。练就练罢,写封信来看看,字也无非那个样子。”
“你待人也太苛刻了……他家是军户,军户家子弟,你看看有几个能像阿屹般沉得住气写写字的?
吃喝嫖赌,斗鸡走狗,到处打架生事。阿屹已经是难得的好孩子。他家本就不是读书人家,你难道非要他写个王羲之般的字出来?”
陆蘩低头扒饭,不再言语。萧真在旁安安静静听着——说的是陆家的家事,外人不便插嘴。
旁边坐着萧真,她便想起萧熠。想起萧熠,她心尖上一疼。
已经整整七日没有见到他了。他搬走七日了。
就算他不牵挂她,他难道不牵挂他妹妹么?七日间,每次只匆匆在前院向陆贯中请个安就走,陆蘩根本见不到他的面,父亲偏又刻意隐瞒他的消息,她不当着萧真的面追问,父亲就不说。
诗里说「一日不见,如三秋兮」,七日不见……就像是没有尽头的久。春天没了色彩,倏然而逝,化作阴雨连绵的晦涩雨季。
怎知这天下午,冒着电闪雷鸣倾盆大雨,陆贯中又叫魏伟将萧熠接了回来。
短短几天里,京城爆发瘟疫。
瘟疫从城西南不断蔓延,一传十,十传百。京中各处已经开始缺医少药,比起城西南的贫民区,终归陆家医药充足,又是在城东北角,相对安全。
况且经过先前搬走一事,陆贯中已经打心底里确认萧熠是个君子,不会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