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定门大街极宽阔敞亮,阿蘩从永平府一路坐车到京城,还从未见过这么宽的街,容得下至少四架大马车并排。虽然街宽,但仍然拥挤得走不动路。
街上涌动着无数的人,他们脚下走着,手里提着,嘴里说着,无数的声响像小溪汇聚成河流,满街流淌,激流震荡,在开元寺外汇成了汪洋大海,波涛呼啸。
敲锣的,打鼓的,叫卖的;
小孩儿有的笑,有的哭,有的叫;
大人有的争,有的吵,有的骂;
好吵。
好热闹。
真有意思。
阿蘩被吵得耳朵嗡嗡响,但又不舍得将耳朵捂上。
街两旁的房子也高大富丽,飞檐走兽,斗拱雕花。
京城好像什么都大。街道大,房子大,马车大,好像人的个头都要大一些。
从那些马车上下来的,有好多胖胖的富人,男人胖,女人也胖,他们身上穿着阔大的绫罗绸缎衣裳,几乎垂到地上的大袖子,绣着大朵大朵的富贵花样,阳光下亮亮的晃人眼睛。
也有衣着简朴寒酸的「瘦人」,但这里的「瘦人」,似乎都比永平府的「瘦人」胖些。
“爹爹曾说,京城的富人,富可敌国,身上流下一滴油来都够穷人全家吃一年,看来是真的了。”阿蘩心里默默感叹。
林娘子紧紧攥着陆蘩的手,生怕她走丢,淹没在人群里。但阿蘩却一心想要到处钻来钻去,这也新鲜,那也新鲜,她什么都想看。
阿蘩没有裹足。是刘娘子说总之他们章家不嫌,军户家妇人也用不着小脚,便提前嘱咐了陆贯中夫妇,别让阿蘩受罪。
“将来成亲,出来见人,到时给阿蘩做几双高底的弓鞋,穿着装装样子便是。”刘娘子原话这么说。
林娘子当时还犹豫:“嫂子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怕万一阿屹长大了,喜欢小脚儿……”
刘娘子道:“他娘就是大脚,他敢嫌弃一下试试!”
陆贯中和林娘子本就因心疼女儿迟迟拖着没有给她裹脚,章家既有这番美意,便顺水推舟答应了。
但林娘子却是自幼裹的小脚。走不多路,更走不快,走路最好有个人扶。
于是阿蘩一抬腿要跑,林娘子便弱柳扶风拉不住她。
养娘见状,忙一手来扶林娘子,一手去牵陆蘩。
她一个人,两下难以兼顾,还没到开元寺,陆蘩要看杂耍,不耐烦等养娘,挣开手就跑,眨眼就消失在人山人海中,不见了。
开元寺前有一口井泉,也称「龙泉」……据说三月初三上巳节时取水来喝,能祛百病。
这传说不知从何而来,但寺里方丈抱着普度众生的心愿,就顺着这传说,往泉眼里投些清心解毒的草药进去,造福来饮水的人,也是为寺里增添香火。
于是今日泉水边围了一圈的人争着舀水喝。
陆蘩看完杂耍,听了小曲儿,又看完几场斗鸡,见这里密密麻麻挤着一圈人,好奇想看。
她个子小,怎么跳脚都看不见人堆里围着什么,便再想钻进去凑热闹。
她小身板儿挤不过大人,便嘴里「阿叔」「阿婶」「阿奶」「阿爷」地撒娇乱叫,众人见是个漂亮小女娃,便让一让她,给她艰难地闪出窄窄一条路放她进去。
陆蘩从这条人缝儿跻身穿过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墙,进去一瞧……不过是一小潭平平无奇的泉水,不由得怔怔地立住。便有热心老太太跟她笑道:“小妞妞,喝水。喝了水呀,包治百病,百病不生。”
陆蘩眨眨眼,不解道:“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呢?若真有,郎中就没饭吃了。”
她是童言无忌,大人们听了却扫兴,尤其有些贫苦人家本就已经瞧不起病,抱着最后一点念想长途跋涉远道而来求一点灵验,却听见这样的乌鸦嘴。
登时便有人「呸呸呸」,嫌她说话晦气,又有翻白眼的,又有上前来拉扯推搡的。
先头的老太太也变了脸,攥住她肩头拎着她便往外撵:“你不信,我们信。走走走,滚远点。小小年纪,说话不干不净,也没个忌讳。”
陆蘩不说是大户千金,至少也是小家碧玉,从小被家人捧在手心爱若珍宝,何时当众挨过这么多人的责难辱骂?
满肚委屈,靠着一点倔强,咬唇不哭,扭身没好气地拨开两边人群要往外走,那些不高兴的大人还故意来挤她,挤得她胳膊被撞出几块淤青。
陆蘩好不容易逃出来,举目四顾,却找不见母亲和养娘,登时就像一把被抽走弦的弓,茫然无措地杵在那里。
她来时是跟着大人,自己并没有记路,虽然知道此地离家不算远,却不能走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