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肋
沈砚在屋顶上坐了一夜。
深秋的夜已充满湿意,一夜过去,他的外衣有些湿哒哒地垂在身上,应是十分寒冷,可沈砚现在一点都不在意这些。
他睁着眼,没有丝毫灵魂地注视着远处的天空,黎明十分的天际是微微的鱼肚白色以及上方大片大片孤冷的蓝黑色。
天还未破晓,但即将破晓。
顾决,快要醒了。
沈砚从屋顶上跳了下来,拍了怕身上的尘土,然後一步一步地向顾决走去。
他恢复记忆不过三日,这三日的时间也大多都在昏睡,失去的记忆以及他失去记忆时的记忆在他脑海中猛烈的碰撞,已经死去的人在他恢复记忆的那一刻又在他的世界中活了过来却又在转瞬间死去。
父母,兄长,先生,小言,大火,尸体……
他再次经历一次次的死别。
前一刻他抱着顾决刚出生的还在襁褓中的妹妹小言,他刚掀起嘴角,下一刻那红色的襁褓已被大火吞灭。
就这样不断地生不断地死让他如同在海上航行被接连不断的巨大海浪冲击,卷起,湮灭。
整个身体与整个灵魂都快要四分五裂。
在他终于把四分五裂的自己拼好去找顾决时,却迎来了两人的第一次争吵。
所有的记忆中,他从未和顾决吵过架。
只是,现在的顾决于他而言太陌生了。他怎麽也不想去相信多年之後那个总是用小心翼翼的目光望着他的少年转瞬变成了人人皆知的刽子手。
虽是多年,但对他来说,只是一夜之间啊。
所以他不能理解,也不想去接受。
他与顾决之间,他失去了多少年的记忆,就有多少年的空缺。
可昨天他想了一夜,才发现他错了。
就在昨夜他苦思冥想之时,一句话突然钻进他的脑子中。
那是顾决对傻子沈砚说的一句话:“砚儿,如果有一天你恢复了记忆,你要记得,对顾决而言,无论怎样的沈砚都是沈砚。”
无论怎样的沈砚都是沈砚。
那无论怎样的顾决都是顾决啊。
那一刻,沈砚恍然大悟。
他想起在小言出生时,他和顾决坐在院前,顾决第一次有些不安地握住了他的手。
他便问:“害怕吗?别担心,师母会没事的。”
当时顾决缓慢地摇了摇头:“我不害怕,我只是为我那弟弟或妹妹害怕。”
“害怕什麽?”
“世间险恶,她该如何活下去?”
“人生漫长,她又如何想活下去?”
第一次,沈砚发现了顾决的恐惧。
因而他更用力地握紧了顾决的手,说:“可是阿决,我不害怕,只要与你一起,我便能活,我便想活。”
“你的弟弟妹妹亦如此。”
这话本是安慰,但也是真心,但沈砚没想到的是一向慎言的顾决望着他的双眼,对他说:“我亦如此。”
于是他们牵着彼此的手,逃过一次又一次的追杀,完成一次一次的乞讨,相拥一个又一个寒冷的夜晚。
颠沛流离而已,他们并不畏惧。
沈砚又想起自己是傻子时,顾决偶尔会坐在一旁看他练功,每当他耍了个漂亮的招式时会讨奖励般看向顾决,顾决便会露出温和的笑看着他,那个眼神与看那个小世子时的眼神别无二致。
无论怎样的沈砚都是沈砚。
而他呢?
他是怎麽能说出顾决变了的话呢。
沈砚加快了脚步,他与顾决的点点滴滴随着他走向顾决的路又不断地在眼前重演。
他觉得一生好长,不过二十几年的岁月,他和顾决竟一起经历过那麽多事,他又觉得一生好短,把那些重要的人与事回忆起来也不过是几个瞬间的光影。
终于,沈砚喘着气在顾决的房门前停下。
“咯吱”一声,沈砚推开门,恍若这麽多年的每一天清晨,他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走到顾决的床前,目光落到顾决的睡颜上,接着落到床前的椅子上。
他想起自己还是傻子时,有一天他睁开眼,莫名的很想去看顾决,于是他便去了,那时顾决的床前还没有椅子,他便一直站着,直到顾决醒来。
第二天他再去时,顾决的床前便有一把摆好的椅子。
他坐在了这把椅子上,椅子正对着床放着,他不用移动丝毫位置便可直接地看到顾决的脸。
顾决的脸十分好看,好看得他见顾决的第一眼时,脑海中那些赞美美貌的诗句突然浮现在他的脑海,和眼前的顾决融为一体。